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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命食材(第1页)

保命食材

母猪肉那是到生产队后的第三年或第四年的夏天,政治队长的老爹要把他家一头已不下崽的母猪送我。我就问好友孙立义人能不能吃母猪肉?

孙立义说:“那也是地上跑的东西,地上跑的都能吃,母猪也是肉,咋不能吃,你‘喀’(喀,当地土语,去的意思)赶来。”我一听有了精神,很快在我的住房旁边一个废弃房“壳廊”上扒开一个口子,把那头又瘦又老、走路哼哼的母猪赶了进去,然后把口子砌死。过了几天,我请人把母猪劁了。

劁猪的过程是这样的:几个人把猪捺倒、压住,其中的一个人腾出手来,用剃头刀在猪后腿内侧割上几刀,挤出枣子大的一堆卵巢,一刀割掉,手一松,猪肠子似的软组织缩进肚里。操刀的人再用冷水在伤口抹几下,边抹边轻轻拍打。两三分钟后,几个人一起松手,猪一骨碌翻身起来就跑,跑一会儿不跑了。再去一个人赶着它慢慢走动,走一二十分钟就不管它,或卧或走随它去。说是猪如果劁完就卧,伤口容易粘连,所以要让它走一走。我每天散工后拔些灰条,用泔水拌点糠,干起充猪的行当。我第一次知道猪那么喜欢吃灰条。那母猪见着灰条,摇头摆脑,用脚踏着灰条的茎,把灰条的叶子嚼光。

孙立义、郭登明等人都帮我拔过灰条。有的娃娃路过我的猪圈,也顺手把本来带回家的猪草撂进我的猪圈。这畜生的皮毛竟一天天有了光泽。勉强支撑到冬天,请孙立义弟兄等人帮我杀猪。

这是我平生唯一一次杀自己的猪。在门口选一个地面平一点的地方,卸下门板,用几块砖头把门板支起。几个人把猪捺倒,抬到门板上,死死压住。孙立义嘴里咬着杀猪刀的刀背,双手在猪脖子上摸来摸去,上下拍几下,一手扳住猪嘴,一手握住那把杀猪刀,找准部位,一刀放血。两个人将死猪头朝下抬起来,浸进倒了滚水、埋进地里的大缸里。两个人抬着死猪上下起伏,把死猪烫过几次,猪毛大体褪掉,再用烂砖头、草绳头使劲搓猪身上的黑垢痂。然后,吹气、刮细毛、清洗、破肚、卸大块,把肠肠肚肚扔了,我怕母猪内脏有毒,不敢吃。又把不多的猪肉剔骨去皮,用塑料雨衣包起来,放在房顶上。那个“大冰箱”很快把猪肉冻得硬邦邦的,过些日子敲一块下来化了煮着吃。母猪肉吃起来咯噌咯噌的,心里翻潮,但是,不吃,吃什么呢,怎么说也是荤腥。我一直把它吃到来年开春。这件事,今天想起来似乎不可思议,有的人也许会说,饿死也不吃母猪肉。

但那是理论上的气节,从解决现实需求来说,吃母猪肉是“创造”,“创造性”地解决了我一个冬天的吃肉问题。人是既要吃粮,又要吃肉吃油吃菜穿衣住房的东西,少一样是不行的。

灯索1971年是最难过的一年。这年天不下雨,旱过了农历六月,糜、谷几乎绝收。秋后,我按一些老年人的指点,打草子备荒。每天天麻麻亮,趁着地里露水未干,扛上锄头到沙滩钩灯索。这是一种带刺的植物(不知学名),刺里有草子,可以吃。每天钩一堆,踏瓷,使双肩背回来,堆在一个废弃的房“壳廊”。灯索的刺很厉害,好像有一种刺粉儿,会飞起来,弄得你脚背、小腿、头脸很难受,身子没有一天不痒的。为了备荒,我硬是挺了过来。想吃草子吗,得忍受“刺”的教诲。大自然很公平哪!

到了冬天,我把灯索一点一点铺在门口的地上,用连枷捶打。打连枷有讲究,弄得不好甩不起来,不如用棒捶。如果使用得法,当然比棒捶效率高。

由棒捶到连枷,可能是原始人智力开化后的一次科技革命。那时,小庄子几乎家家有牲口,可以用牲口拉石磙解决各种脱粒问题。我一穷二白,只好用连枷甩打。想起用连枷,是孙立义提醒的。他对我说,他爷爷手里用过连枷,并告知我连枷是什么样子。我按照他的描述,经过摸索,无师自通,制成连枷,并在实践中总结经验,摸到使用的窍道,能够连续甩打几十下。

我用它打灯索,分享了人类祖先科技革命的成果。灯索的子儿叫打得乱乱跳,眼睛都睁不开。我强忍着做完打、簸、淘、晒等工序,获得几十斤灯索草子。刚开始,做灯索草子饭。因为难以下咽,改为和黄米掺在一起,做成赭掺黄的“二米饭”(灯索草子呈赭色)。后来,又把灯索草子和正常年份用来喂牲口的胡坨掺在一起,磨成炒面,作为到远处干活带的干粮。

吃了赭掺黄的“二米饭”和灯索草子掺胡坨的炒面,肚子是饱了,力气却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天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投入是什么,产出就是什么——吃草子自然“产”不出“劲”来。这一年,我没有精神,容易困乏。但总算平安度过年馑,灯索草子和胡坨功不可没。

关于灯索,当地还有一个说法:凡是跌年馑,这东西就长得旺,老人说,这是老天长眼啊。

还有一种叫棉蓬的草,它的子,人也可以吃。棉蓬不长刺,钩起来没有钩灯索那么难受。灯索子粗糙,难以下咽;棉蓬子细密,但有腥气,也不好吃。轮到我去钩棉蓬,常常“资源枯竭”——我不知道哪些地方棉蓬长得旺,找不着地方,等我找着地方,叫人钩完了。那一年,生产队周围草子飘红,钩草子备荒的人多。此事我亲身经历,躬逢其盛。庄稼不长,灯索、棉蓬一定长得旺。

还有一种特殊的代用品——茄子叶子,用来代替旱烟。那时的我,穷得叮当响,买不起纸烟,只能买旱烟抽。后来,旱烟也买不起,就在自留地移旱烟。旱烟子很细很细,旱烟苗都是雨天从别处的水地移来,不是在旱地自留地直接播旱烟子长出来的。没等自留地旱烟长成,青黄不接,我的旱烟袋底儿朝天了。按照种园子的俞老汉的提示,在剩下不多的旱烟里,掺进晒干的茄子叶子。抽起来能冒烟,但没有味道,抽多少不过瘾。好朋友孙立义、高祺、郭生金家存着一些旱烟,里面还掺了冰片、仁丹。他们在干活休息时,常常从自己的旱烟袋里抓一撮给我。我千恩万谢,立马先卷一棒抽起来,感到其香无比。人说抽烟的人没出息,我是一个。

乏死的羊人的肚子不但要用粮食、草子、胡坨来填,还要有油水。

这是肚子的生理机能决定的。当地称肚里没有油水、嘴馋为“犒”。解“犒”

的办法:一是宰自留羊;二是过年杀自家的猪;三是等过节队上宰集体的羊,个人分点肉。会多在晚上开。有事没事开到半夜,就宰集体的羊,饱吃一顿,有时白吃,有时象征性地出点钱,叫“打拼伙”。

我到队上六七年以后,才看(养)自留羊,舍不得宰,一宰就没了,也不可能喂猪(喂过一头别人不要的母猪),只有等过节队上宰集体的羊。

一年只让宰两次集体的羊(端午、中秋),每次每人能分到二三两肉。队上分羊肉,对我有照顾。有的时候是这样:轮到给我分的时候,操刀者一刀下去,总有四两、半斤,先是犹豫一会,嘴喊“多啦,多啦”,手却把那块羊肉放到我的筐子里。周围没有人出来吵闹,倒有人说:“快叫吃喀(去),一个人不当豁(可怜)的。”

我还有一个吃羊肉的途径,就是吃快死的乏羊。熬过冬天的羊,草原青黄不接之时,就是羊巴命之日。羊为了生存,拼命啃草,甚至把草根也刨出来啃,把好多土都吸了进去。但是总有一些羊过不了春乏关,倒地死去。

有一年,我把奄奄一息的一只乏羊架在脖子上背回来,一刀毙命,弄上些干肉,吃一冬。

沙鸡膀子一年冬天,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连下了几天,整个村子如唐代打油诗人所说,“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除了不是“江上”,而是“村上”,其余景观竟是一模一样。这时,一种比麻雀大一些、当地叫沙鸡的飞禽,冻得没处藏身,没处觅食,接二连三冻死在雪地。沟沟岔岔里冻死得更多,它们原以为那里避风,谁知进去再无力飞起来。有的硬挤在一起,显然是最后时刻想用体温互相取暖,然而无济于事。好友张玉清告诉我,赶快到地里拾沙鸡,那可是肉呢,过去也有过这种天气,成麻袋拾。我一听就来了劲,换上我的大头皮鞋,戴上棉手套,背上干粮,拿了个帱子,到茫茫雪地转去了。从平地到沙坝、山沟,满滩跑。只要发现远处有个小黑点,跑过去准有冻死的沙鸡。一天下来,大头皮鞋湿透,收获了二十几只死沙鸡。第二天,烧了一锅开水,褪毛、剖腹、去肠肚,吃了两顿。因为是冻死的,干瘦无比,只是胸脯处有蚕豆大的一点儿肉,其余地方都是皮包骨头,实在也解不了什么“犒”。小庄子上的年轻人跟我开玩笑:“虱子也是一嘴肉,比没有强。”

拾死沙鸡,吃了一点儿肉,但是,我很快后悔了。原来,几天后我带孙立义七八岁的女儿女羔,到大队供销社去倒煤油(点灯用),我们各倒一小瓶煤油后准备回家,问她还有啥事,只听她说:“沙鸡膀子!沙鸡膀子!”我不懂她的意思,她急了,从兜里掏出4只沙鸡的膀子,说是供销社收购这东西。我一问,果然收购,估计是用膀子上的羽毛做羽毛球。于是,一个沙鸡膀子卖了五分钱,她用这两角钱买了铅笔、本子、橡皮。我在回来的路上,心里懊丧:我怎么把几十个沙鸡膀子吃了呢?怎么不知道它们可以卖钱?我要不吃,可以卖一块来钱,可以解决灯油捻子钱、火柴钱、寄信的邮费。沙鸡膀子呀,沙鸡膀子,你真叫我不吃也不是,吃也不是……黄鼠秋后吃黄鼠能润肠子。黄鼠不是城里人见的那种黑老鼠,而是一种吃地里粮食的鼠类,浑身棕黄色,肥肥胖胖,逮住它不容易。逮黄鼠的最佳时节是秋粮成熟的时候。先要用眼睛观察,用脑子思考、判断,地里哪个洞可能藏有黄鼠。地里洞很多,只有洞口圆圆的,里面才可能有黄鼠。因为秋天黄鼠吃粮食吃肥了,身子圆圆的。要挖很深的洞,边挖边判断它逃逸的方向。它在前面打洞逃,你在后面挖洞撵。等你找到它的时候,它还在拼命用爪子抠土往前打洞,而它的尾巴、屁股已经暴露无遗。这个时候,它绝不会调过头来跑,它就只有“束‘爪’就擒”一条路。有的时候,在你挖到它跟前以前,它用那双小爪子抠土填洞,把洞封死,再用鼻子把封洞的“墙”捣瓷实,叫你找不到新洞口。人比它聪明,能找到封洞的“墙”,并从“墙”里一面的密密麻麻的小坑,断定它刚用小鼻子捣过,它就在前面。

有时,人们用水灌,也发现它竟然来得及把洞口用土封死挡水。尽管这家伙的智力不高,不知调头往回跑,但求生的“工作效率”还是挺高的。我的技术和体力都不行,挖的速度没有它逃的速度快,挖不着,别人挖了让我吃一点。那是我在园子种菜时,张玉清挖到一只胖黄鼠,拿到园子来和我们一起吃。吃黄鼠有独特的感受过程。刚开始,觉得面前摆的是黑老鼠,第一口咬不下去,吃一点就想吐。吃过一两嘴,就没有想吐的感觉了。再吃,就觉得那是天鹅肉了。黄鼠秋后肥得淌油,剥皮去肚后白白的,放在面张上蒸,蒸出的油能把筷头厚的面张渗透,人吃起来满嘴淌油,歪是解“犒”

嘞。那东西,真是大自然赏给长年缺油水的庄户人的一嘴好肉。

不要说你不吃这些东西。肚儿空了,保命的时候,抢着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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