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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春联(第2页)

小时候没有什么字帖,能参照的就是老师发的一张“仿格”,再就是跟着二哥写。开始还算认真,练着练着就有些飘飘然了,感觉自己就是王羲之、颜真卿,看着“仿格”上和二哥的某个字不好看,或者某个笔画不够美,自己就搞起“创作”。二哥不吭声,把我的字挂在墙上说:“挂几天,你好好看看。”看了几天,越看越觉得难看,我问二哥为啥。二哥回答:“字怕上墙。所以你只有规规矩矩按‘仿格’写,才能慢慢把字写好。创作还早呢,至少十年以后吧。”

家里来个亲戚,顺手捡起一张写过字的废纸,卷了根旱烟棒子就抽了起来。亲戚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练字用的“仿格”被撕得剩下了一半。我坐在地上哭,耍脾气,嘴里喊着:“我再也不练大楷哩!”父亲回了一句:“不练才好呢,省得你一天找理由不干活!”几天后,二哥知道了,认认真真给我写了一遍“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看着二哥写的字,感觉跟先前的“仿格”没啥区别。我想二哥是咋做到的?得到的答案就一个——下苦功练!

后来借口“作业多”“没墨汁”,我只是在寒假写春联前跟着二哥练一练,平时见不着二哥,没人督促,也就自己给自己放了羊。

上大学那年,学校搞书法比赛,我心痒痒的,领来宣纸和墨汁。第一次见宣纸,当然也是第一次在宣纸上写字。颤颤巍巍、哆哆嗦嗦,一下笔就走墨,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算是应付了一下。最后组织者可能出于照顾情绪,给了个三等奖,自己拿着那个奖都觉着惭愧。悄悄把小奖状往书桌下面一塞,再都没敢看上一眼,然后重新拿起毛笔,每天中午练习四十分钟。

寒假回家,跟二哥认真地练了一段时间,开始给别人写春联。慢慢地对毛笔有了感觉,以后的三个寒假,我都陪着二哥写春联,有时也写红白喜事上用的请柬、帐子、挽联等。人家听写字的是个大学生,都觉得稀罕,有时还夸奖两句。自己虽然有些心虚,但这无疑是个鼓励。

我写的第一副春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写了几副老对子,肚子里没了东西,不知道下来该写啥内容,就问二哥咋办。二哥说:“我初小文化,只能写些老对子,再照着年历抄几副。你是大学生,就不能给咱编上几副对子?”二哥看我一脸通红,就说:“我不会编,但基本方法我知道,你得先学学《对韵歌》: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雨伯对雷公……”

我拿起《对韵歌》反复念了好多遍,好像有点感觉,一开始编,又不知从何下手。编,谈何容易?我拿着毛笔想了半天,笔头的墨都干了,还没想出来,就对着满地的对联看。忽然,灵机一动:编不出来,咱就先“化”几副。古人写诗都可以“化”,我为什么不能“化”呢?于是有了“天增年月地增产,春满人间福满家”。二哥听了,念了两遍,说:“好像哪里不舒服。”我仔细看看,原来是平仄对仗出了问题,接着改为“天增雨露人增福,日满光华月满情”。二哥又念了两遍:“都很好,就是这个‘福’字念起来好像有点别扭。”我查了一下《平水韵》,说:“好着呢,‘福’是入声。”二哥点头:“好!”哎呀,总算“编”了一副春联。

万事开头难。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积累,后来再编春联就越来越容易了。不光编春联,喜联、挽联我都能编了。弟弟结婚,我根据夫妻俩的名字“振鸿”“建萍”送了副婚联“振宏图大业,建平安家庭”,横批“尚和合”。

参加工作后,春节放假迟,赶不上写春联,练字的积极性也就有些衰减。有一年,二哥来信说,他看街上那些卖春联的字写得也都一般,还卖不少钱呢,自己也打算去卖。我就写了几副春联捎回去,混在二哥写的春联里卖,果然都卖掉了。

过年时二哥给我卖春联的钱,让我年底继续写些春联他给卖。我忽然意识到这钱不能要,而且我写的春联也不能再拿给二哥卖。老家镇子就那么大,春联的需求就那么多,二哥一天只能卖三四十副。

我脑海里立刻出现二哥站在寒风中写对联的情景:一个半大子老头,头戴暖帽,身穿皮袄,手上戴双薄线手套(厚了不好握笔),缩着脖子、弓着背,伏在一张小方桌前,按照乡亲们的要求认真地书写着,边写边抬头看对方的表情,不时用手套擦一擦快要掉下的清鼻涕……送走一个顾客,自己焐焐脸、跺跺脚,再迎接下一位顾客。

卖我的对联就相当于挤占了二哥的生意空间,我一个挣了工资的“公家人”,怎么好意思跟二哥“分红”呢?再看看我写的字,比起二哥的还有很大差距。把我的字混到二哥的字里去卖,岂不是以次充好,损害二哥的名声吗?

突然有一年,大街小巷的年货市场铺天盖地地都是印刷出来的春联。那年,二哥每天只能卖十来副对联,三天后二哥决定不再卖春联了。也就是从那年起,二哥家的苹果上市了。春联,二哥仍继续写,每天都把写好的春联放在苹果边上,谁买苹果就送两副春联。

十几年过去了,二哥的苹果一直是“十块钱三斤”,二哥的对子再也没卖过钱。乡亲们都说:“王二的苹果有味道,王二的对子也有味道!”

随着年龄的增长,加之钟爱传统文化,我对书法的感情越来越深,每天早晨六点练习书法,练到七点半打两趟太极拳,然后换衣服去上班。几年下来,还真有些效果。我很清楚,书法将伴随自己一生,春联也将年年书写。

前年过年,我送二哥一些文房四宝,包括写春联的专用书写纸。二哥拉开柜子,笑着对我说:“看看有多少?这都是侄儿、侄女、外甥送我的。”摸着那精美、艳丽的春联书写纸,二哥说:“多好的纸!唉,现在啥都不缺,就是缺少写字的人啊。”

我每年买二十包春联书写纸,每天写八到十副,边写边送人。写完送完一百副,就到了腊月廿九。

眼下,我们的春联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问题:

一是上下联反着贴、横批逆着写。至少三分之一是贴反的,有的甚至来个“标语式”的贴法——斜着贴。另一个错误是,横批从左向右写。对联是传统艺术,上下联都是竖排的,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改的。楹联总不可能横着贴在门槛上吧?既然是竖排,那就要上联右、下联左,即从右向左读,那么横批一定是从右向左写。

二是印刷品充斥、书法低劣。此刻,春联印刷品正嚣张地霸占着年货市场,有些企业也不遗余力地赠送春联印刷品给客户“拜年”,甚至文联也大量印发千联一面的“春联”。再看看那些卖得火热的春联印刷品,上面的字不知什么人写的,能看上眼的寥寥无几。偶尔有看上去字写得不错的春联,竟然是从字帖里集来的。更过分的是,有些春联上的字干脆是电脑字库里的印刷体。阁下,贴这样的春联过年,难道不闹心吗?

三是内容粗劣、只抄不撰。在送文化下乡的队伍中,书法家们多数都是拿着年历,或者从网上下载的内容在那里抄春联。看看门户上贴出的春联,包括春联印刷品的内容也大都是“抄”的。偶尔遇有编写的春联令人精神一振,细看,很多不是没了韵脚就是失了对仗,更多的是下联和上联间缺少递进,真正好的春联凤毛麟角。

编春联、写春联、贴春联,是一系列过年活动的题中应有之义。既然想过年嘛,就不要怕麻烦。其实过年的关键在于“过”,只有“麻烦”,才是过年的意义之所在。所以春联还是动手写的好,不管书法水平高低、字好看不好看,那是自己的劳动成果、自己的作品。写字跟做人一样,主要是个态度。只要是认真写的,不好看、水平低都没关系,可以慢慢练习,逐步提高。我楼下一小孩前年写的春联歪歪扭扭,笔画也拉不展,去年就有进步,今年的字好看多了。照这样下去,再过一两年就能给别人家写春联了。

从后蜀主孟昶亲撰的那副“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春联到现在,春联这个春信的使者,在中华大地上已经红红火火了一千多年。一千多年来,每一副春联都是人们用笔、用墨、用情在红纸上书写的。然而,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突然有一天,过年的春联不需要手写了,只要花钱就可以买到更“漂亮”、更“高大上”的替代物。估计这种局面还将继续很长时间。

对此,个人是无能为力的。在我那个百口人的大家族里,依旧贴二哥和我书写的“老对子”。这样的春联有墨香、有年味、有气息,看着舒心,闻着芬芳,感觉踏实。年味本该包含春联的墨香,缺了春联的墨香,年味如何够“味”?

刚才,院外小国学课堂里传出了孩子们琅琅的诵诗声:“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在我们生活的城市,“爆竹”已经被禁止了,如果再没了“桃符”,我们还过什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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