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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枪(第1页)

火柴枪

天热了,小区院子里一群孩子端着各种各样的水枪打闹着、追逐着。几个中老年人有感而发:“现在的孩子真是幸福。”“是啊,我们小时候都是自己动手做玩具枪。”

刚上小学那年,学校开始流行火柴枪。两个高年级的学生最先拥有火柴枪,一下课,就开始摆弄炫耀他们的“武器”。全校包括我在内的三十多个学生都是他们的忠实观众。一向以“指哪打哪”的弹弓绝手自居的五哥,一下子失落到了沟底。

玩耍中,一个同学射出的一根火柴扎在另一个同学的眉心上,老师就没收了两个人的火柴枪。

快放寒假了,我向父亲提议:“放假后老师就回家了,咱们是不是请老师吃顿饭?”父亲痛快地答应了:“难得老师不嫌弃咱们,对你们三个都好。家里再穷,也该请老师来家吃顿饭。”

我高兴极了,早早到学校就给老师说了请吃饭的事,老师也很痛快地答应了。老师和我们一起做、一起吃,跟父亲拉了不少话。我头一次感到一个“外人”跟我们这么亲近、这么友好。

去学校的路上,我大着胆子跟老师说起火柴枪的事。老师说:“现在没收了,等放假后再还给他们,要不他们过年也没个耍的。”我问老师:“火柴枪好不好做?”老师说:“只要有东西,你也会做。”我跟老师提出想看看没收来的火柴枪,等放假了也做一个。星期六放学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兼宿舍,拉开抽屉,让我看那两支火柴枪。我又得寸进尺地提出借一把拿回家“研究研究”。老师说可以,不过下星期一就要还他,不能耽误学习。我把枪往怀里一装,头也不回,一口气就跑回了家。

回家后,放下书就主动削山芋、拉风箱烧火,干一会儿活就摸一下衣服。五哥说:“啥毛病吗?你咋一干活就装肚子疼?”我没有回答,极力保持平静。趁我不防,五哥和小弟把我按倒在地,搜出怀里的火柴枪。

问我哪来的火柴枪。我说问老师借的。他们不相信。我越是极力地解释,他俩越是不相信,声音越来越大。有些疲惫的正在灶火小板凳上打盹的父亲突然喊了一声:“吃都吃不饱,还嫌消化不了?不准糟蹋洋火!”

吃过饭,父亲去大窑了。

五哥把火柴枪放进怀里,叫上小弟,两个人抬着猪食桶出去喂猪。出门前给我指了一下风箱盖,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平常放火柴的地方。可是他们都没注意,父亲刚才离开伙房的时候,已经把火柴带走了。接着就听五哥对着窗户向里喊:“老六,把火棍子拿出来搅一下猪食!”小弟也附和着。我真切地听见小弟喊的是“火取子”(火柴)而不是“火棍子”。我着急地跳起来,大声回答:“我知道,不要再死声啦!”我心里骂着:两个笨蛋,喊得这么清楚,还怕父亲听不明白吗!你俩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知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复杂!

点着了灯,父亲把火柴放在眼前的小炕桌下,距离炕边有点远,我试了几试都没敢动手。外面两人的喊叫声停了下,却把猪食桶子敲得“咚咚”响,催促我快点把火柴拿出去。我心想:父亲明明看见你们手里拿着火柴枪,才把火柴“顺手”拿走的,你俩有本事倒是进来取呀!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小虎钻到小炕桌下面取暖。我趴在炕边试图逗小虎,看看它的小爪能不能把火柴推过来。谁知这个不解人意的小东西,你越是逗它,它越是把火柴往父亲身边拨。我指着猫小声骂:“狗东西,我白疼你了!”小虎叫了一声,索性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

外面的声响越发急促,我着急地又是挠腮又是抓耳。哎,主意来了。我上炕拉了个枕头躺在父亲身边,拽了拽自己的耳朵说里面痒痒的,让父亲给掏掏耳朵。父亲一手端着书,一手摸着炕上的火柴轻轻打开,摸出一根,然后放下书给我掏耳朵。我心中窃喜,悄悄摸出五六根火柴捏在手里,然后把火柴盒合上。父亲掏完一只耳朵,还要掏另一只耳朵时,我说:“好了,那只耳朵不痒。”溜下炕,鞋后跟都没提起来就冲了出去,把搅猪食的火棍子更是“忘”在脑后。

为了不让父亲听见,我们哥仨拐弯来到以前晚上从来都不敢来的“有鬼”的小沟湾里,趁着月光玩起了火柴枪。因为枪在五哥手里,我就把手里的火柴全都递给了五哥。五哥很公平地说:“一共六根火取,一人两根。老七先打。”他搬开枪头,塞进一根火柴,合上五块自行车链条,然后拉上枪栓,递给小弟,交代道:“不能对准人!”小弟举起枪,冲着天空扣下了扳机。枪发出了很小的声响,火柴被燃着了。接着来第二根,还是不够响亮。然后到我,再到五哥,声响都不够理想。研究了半天,最后一致认为,是火柴在手心里捏得时间太长受潮了。我摸了摸口袋,哎,还有一根呢。我想自己来一下,但早让五哥抢去了。他装好火柴,手举得高高的,“叭”的一声,寂寞的沟湾报以响亮的回声。

我刚刚欢呼了一声,屁股就被人踢了一脚,就听父亲训斥道:“马上期末考试了,不好好复习,还在这儿耍洋火枪呢。往回家滚!”再看火柴枪已经到了父亲的手里,接着被狠狠摔在地上……第二天,父亲就把火柴枪交给了老师。我自然是挨了一顿老师的训斥,感觉几天都抬不起头。

放寒假后,拿火柴枪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眼看着就剩下我家哥仨没有火柴枪了!

我们哥仨开了个小小的“形势分析会”,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造枪!“砸锅卖铁”也得搞一把枪出来,而且要比他们所有的枪都好!不然我们哥仨以后在小伙伴们跟前就更没颜面混了。

假期作业本来就没多少,三五天全部搞定。我们凭记忆在纸上画了一个火柴枪的草图,标上每个部件用啥做的,根据手的大小,大致推算出各部件的大小、长短。又用两天时间,通过询问和对实物的观察,进一步调整优化了草图。

决心已定,哥仨你一言我一语就开始策划起“制造方案”:弄一根一尺半长的八号铁丝,做枪架子;一根带帽的自行车辐条,做枪栓和枪口;一条车内胎胶皮,做拉簧;最重要的是要五节自行车链条,做枪膛。方案确定后,五哥将各项任务分摊落实到人。

五哥攒下两毛多钱,所以他自己买八号铁丝和带帽的自行车辐条。车内胎胶皮也他找。小弟太小,还没上学,造枪的事情做不上贡献,那就在烧火、洗锅、收拾屋子上多干点,搞好后勤保障,支持“中心任务”。讨厌的五哥把最难办到的五节自行车链条的重任硬压给了我。我本想和五哥交换一下任务,怎奈我那羞涩的口袋里没积攒下一个钢镚,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两三天后,五哥把分配给他自己准备的东西全都摆在炕上,问我车链条怎么样了。我低下头,直搓手上的垢甲。

第二天,我就逐个找那些有火柴枪的孩子,看他们从哪弄的。找了一圈,得知军子有十几节自行车链条。军子和我是好朋友,平时有啥事他都好商量,唯独这次,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给。我提出帮他喂羊、扫柴、拾粪,甚至拿出我最心爱的舅舅给的“学毛选先进”精装笔记本换他都不干。后来我明白了,大概是怕我有了火柴枪,他就失去了优越感,我就疏远了他这个好朋友。

“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天都黑了,军子还是丝毫不松口。后来我也急了,使出了不该使的绝招:要是不答应,我就再也不帮他写作业了!这下可戳到了军子的软肋上,他只好同意给我车链条。父亲批评过我,说帮别人写作业就是害了别人。现在为了搞到车链子,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就算屁股上挨两鞭杆也在所不惜了。

拿到链条的当晚,我们几个按照预先设计的方案,叮叮当当折腾了半夜。因为没有手钳子,小孩手上没力气,五哥和我的手都让铁丝划了几道口子。谁也没喊疼,按上一撮土面,伤口凝固了接着干。父亲几次醒来催促我们睡觉,甚至把灯都吹灭了。等父亲睡着了,我们就用皮袄遮住灯光接着干。

三星西下的时候,火柴枪终于造了出来。由于夜深人静,我们哥仨没敢装上火柴试枪。五哥把枪压在枕头下,大功告成的哥仨开始睡觉。睡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哦,那里早有两只大小不同的手按在枪上,不知多久以后才都睡着……

上午,父亲放羊走远了,五哥再次拿出枪。出门前,我要去拿风箱盖上的火柴,五哥摆摆手。五哥带着我和小弟来到草窑,他让我俩闭上眼睛。当我俩睁开眼睛时,看见五哥手里捏着一盒火柴——大概是卖猪鬃时买的。于是,我们开始试火柴枪。几番打磨撞针后,达到了每发必响的效果。哥仨再次兴奋起来,我和小弟各打了三枪。火柴是五哥的,他打几枪取决于他的意愿,我俩只有眼红的份。

玩了一会儿,再仔细看看这把枪,总觉得跟庄子里孩子们拿的枪没什么两样,这样拿出去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哥仨琢磨着如何能给枪增加点神气。

我们从废旧水泥袋上抽下尼龙线,缠在枪把上。从一堆碎铺衬里翻出一块红色小布条,用一小段绿色塑料头绳拴在枪把上。五哥拿着枪,从墙头上跳下的同时打响火柴枪,像杨子荣一般威武。我和小弟模仿着做了好多次,都没成功。五哥收拾干净自己的鼻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脑袋扬得高高的,说:“嗨,嗨,杨子荣只有一个!”

我失落地坐在门槛上,嘴里嘟囔着:“费那么大劲把车链子弄回来,就只配当个‘坐山雕’!”五哥露出尴尬的表情,过来拉着我的手从墙头上跳了几次,终于有一次成功了。为了保住成功的纪录,我再也没做过那个动作。

傍晚,我们哥仨带着这把火柴枪去生产队的羊圈里喂羊。快到羊圈的时候,五哥高高举起枪,“叭”的一声,引来了一群娃娃的注意。看着这把枪独特的造型、舒适的枪把和飞舞的红缨,所有人都投以羡慕的目光,哥仨收获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耀。

玩了几天后,我们哥仨的口袋都被枪磨破了洞。一天早晨起来,枪不见了。直到大年三十父亲才拿出来,说:“过年耍一耍就行了,这一天一盒洋火谁能养活起呢?”

后来受电影《小兵张嘎》的启示,在巧手工匠四哥的指导下,我们又用柴油机、拖拉机上的废料造了一把在同学中绝无仅有的木把火药枪。

多年前,我参加打靶比赛得了个第一名,奖品是一把手枪造型的打火机。这把“枪”一直摆在书架上。看到它,就想起了童年那把自制的火柴枪,想起了游戏的童年,想起了天真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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