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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中秋(第1页)

月明中秋

老家那地方雨水少、地皮薄,种地的农民祖祖辈辈都是靠天吃饭。老天爷高兴了,一亩地能产两三百斤,不高兴了,“种一耧斗子,收两耧斗子”。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老百姓都会存些粮食,起码能吃三年,这样才能确保连续出现灾年时不饿肚子。大集体那会儿,多数人出工不出力,土地肥力下降,产出很低,丰收年景也分不了多少粮食。本来就没有多少存粮,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遭遇了连续三年大旱,饿肚子成了多数人家的常态。

没吃的,总不能坐着等死吧?八月十四,父亲放羊回来,五哥、我和弟弟坐在门槛上发呆。父亲问我们:“饭做好了没?坐这儿。”我们只摇头不说话。父亲稍显生气,继续问:“咋不……”突然想起来中午送饭时我已经告诉父亲,家里米干面净,晚上一点吃的都没有了。父亲手拄着牧羊棍,站立了一会儿,说:“我去借点。”五哥说:“我大娘家都借了五次了,前面借的一次都没还呢。”一筹莫展的父亲摘下身上的水壶和干粮口袋,这才想起来干粮口袋里有六颗洋芋,说是在路上捡的。五哥捧着洋芋进家,边抠洋芋皮边对我说:“地里还有几棵不死不活的白菜,去给咱拔回来。”

一人一碗洋芋熬白菜,暂时止住了饥饿。坐在当院的架子车上,父亲双手抱着头,琢磨着到哪去弄点吃的。我望着将圆的明月,心想:这要是一个能吃大饼子,我现在就飞上去咬它一口。正胡思乱想着,见父亲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庙山,沟对面庙山上棉蓬厚得很。我这两天放羊看见那边红郎郎的一大屲,全是棉蓬。”

说来也真怪,天旱的时候庄稼不长,棉蓬却长得很好。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留给人的活路。

经过分析,明天八月十五晚上,看草的人一定在家过节吃月饼,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我们一家大小各扛一把锄,各拾一条绳子,趁月亮还没上来,翻过沟一趟子就跑到棉蓬地里。“运气不错,今晚看棉蓬的还真没在。”父亲高兴地说。侧眼一看,地里已有四五批人在搂棉蓬,全都是我们村的。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不要瓷等,快闹!”

十几个人低下头拼命地用锄往回搂,一句话也没有,只听见一阵阵粗大的喘气声。这声音大得似乎能传进看草人的耳朵里,我的手脚似乎有些发抖。“够了,捆起来回吧。”五哥说。看着那么好的棉蓬,我越搂越想搂。“好了,再多就背不动了。”父亲也又一次催我。那就回吧。

我们几个人铺开绳子,把钩来的棉蓬垒起来踏瓷实,然后迅速捆了起来。哇,好大的三捆子。五哥先帮父亲和我扶到背上,自己再借一个斜坡慢慢地背了起来。三个人每人背了个“小山包”摇摇晃晃,缓慢地向沟边挪去。

整天饿着肚子,身上根本就没劲,刚挪到沟边,我的腿子一软,连人带草就滚下了沟。父亲和五哥吓得撕破嗓子喊:“钢蛋,钢蛋!”庄子上的人都觉得我很皮实,送我外号“钢蛋”,家里人有时也这么称呼我。

两人扔掉背上的棉蓬,也跟着连爬带滚地下了沟。两人不顾自己是不是受了伤,找到我赶快问:“感觉哪达疼?”我好像觉得没什么,只是浑身发热,说:“大大,我饿。”两人把我身上的棉蓬卸掉,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然后拉着我走了几步,又让我跺了跺脚,确定没啥事,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好久好久。

等身上凉了下来,大家才都觉着饿了。哥哥好像想起了什么,说:“我知道了!”说完爬上沟沿。不一会儿,提回来几个大蔓菁,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三个人用秧子擦了擦蔓菁上的土就啃了起来。肚子不饿了,大家才想起了今晚的正经营生——棉蓬。三捆子棉蓬全都捆得好好地躺在沟底下。

原来前面由于慌张,只知道背着棉蓬过沟,没想到直接推下沟,然后再下去找。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苦笑了几声。

棉蓬是老家那时许多人的救命草,也是救命“粮”。成熟的棉蓬籽,用水搓洗几遍,再用碾子脱去外层的黑皮,晾干后放在大铁锅里炒熟,用磨磨成炒面,虽然苦、涩,但总还可以充饥,而且没发现对身体有啥伤害。

为了改善“适口性”——对不起,容我解释一下:“适口性”本来是一个畜牧学上的术语,这里借来一用也许更为合适。为了改善“适口性”,让人能咽下去,人们想了很多办法:一是多用水搓洗,除去一部分苦味。由于我们那地方缺水,做不到。二是加一些香草,如炒面花、地角叶、茴香粉、香豆草等,这些都是山上有的或是地里种的。添加上这些以后,棉蓬炒面的味道至少闻起来很香。味道问题解决了,但粗变细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当炒面咽到嗓子眼,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若不使劲,很难咽下去。父亲看着我们咽不下去,就示范给我们看。就见父亲把棉蓬炒面用开水拌了,用筷子挝起一大块送入口中,动用上半身几乎所有的肌肉,把那一团东西咽了下去。我清楚地看见父亲咽下炒面后逼出了眼泪。他笑了笑,故意抿了抿嘴,说:“很香,好吃,真的。”父亲接着吃了第二口。我们学着父亲的样子,也试着吃起来。吃着吃着,就能咽下去了。这是后话,就算今晚不睡觉,也不可能把棉蓬变成炒面。

回家后,我们把“劳动成果”晾在场上,一个个躺在院子里就起不起来了。躺了一会儿,父亲望着明亮的圆月说:“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再做点啥好东西吃呢?”小姐姐翻遍纸箱子、纸缸子,就是没有找到米面,再看看粮栈子(用土坯围起来盛粮食的容器),什么也没有。全家人难道就这么看着月亮过中秋?月亮又不是月饼,怎么能顶饱?

父亲蹲在门槛上,嘴里念叨着:“吃点啥呢?”说着说着,两行眼泪掉在补了补丁的膝盖上。过了一会儿,父亲站了起来,紧了紧松动的裤腰,然后转身进屋,提了把剪刀出来说:“你们先睡,我出去一趟。”说着,从门旮旯后面捡起半条旧口袋,往腋下一夹就出去了。

虽说肚子饿了,但瞌睡还是找上眼皮来搁搅,姐弟四个很快就入睡了。睡得正香的时候,父亲拍着我们的脑袋喊:“起来推磨,做饭吃。”我迷迷糊糊地问:“做饭还是做梦?”

“当然是做饭,你们看这是啥!”

我强睁开眼睛一看:谷穗子,半簸箕黄澄澄的谷穗子!

四个人惊叫着,一骨碌爬起来,问:“哪儿来的谷子?谷穗子怎么吃呀?”

“别问那么多。先拿手把谷子搓下来,拿磨推了,再拿箩过一下就能蒸窝窝吃。”父亲显然已经想好了。

没有牲口,拿啥推磨?

“你们三个男娃轮着搡,一人十圈。”姐姐给我们哥仨分配了任务。肚子不等人,听说要吃东西了,更加来劲了,饿得人身上直冒汗。姐姐迅速把磨膛扫干净,再把谷子塞进磨眼里。

“快点推,快点推,吃了饭就不饿了。”我这样鼓励着自己,心里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八圈、九圈。刚到十圈,一头就晕倒在磨道上。弟弟接着我继续搡磨,刚到八圈就坚持不住了,抱着脑袋缩在一旁呕吐,可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五哥接着来了二十圈,真够厉害的!

我想驴怎么就不知道晕呢?也许是给驴上了蒙眼的原因。于是我就把破布衫蒙到头上接着搡下一轮的磨,结果还没搡上几圈就晕得受不了了。我顿生对驴子的敬意,进而又想:我要是变成驴该多好啊,虽然干活累点,可抓住草就能吃。

大约七八个轮回,总算磨完了那半簸箕谷子。手脚麻利的姐姐很快蒸熟了一锅谷面窝窝。几个人看着这久违的粮食,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提高嗓门:“不想吃?我一个人吃啦!”我们这才伸手抓起窝窝,然后慢慢地咬下一口。父亲吃了几个窝窝说是吃饱了,舀了一勺子蒸锅水,坐在小板凳上跷着二郎腿,边喝边望着我们,眼眶里又转起了泪花。

过了几天,生产队开批斗会,父亲又被揪到台上,我这才知道那顿饭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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