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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几乎被饿死的粮食局局长(第1页)

一位几乎被饿死的粮食局局长

《军需处长冻死长征路上》的故事深深地震撼着我、感染着我。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七外公——张佶。在老家,我们称呼他“七外爷”。

1960年的一天,盐池红井子的大舅(七外爷的大侄子)早晨起来对家人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七爸饿得面黄肌瘦的。前天听甘肃那边逃荒过来的人说,张掖发生了严重的饥荒。我想带点咱们家的吃头,去看看两个叔老子(六外爷也在张掖,任法院院长)。”家里人说:“粮食局局长珍米细面吃得多了,还能吃下去咱老家的粗茶淡饭?再说,把谁饿着了,也不会把粮食局局长饿着呀。”大舅说:“七爸这人我太了解哩,他宁让自己饿着也不会让老百姓饿着。我眼皮子跳得厉害,感觉不妙。别再真有的啥事。”他催促家里人赶快准备了荞面、小米、南瓜、锅盔、羊奶皮子等,连夜起身,经过三天多的辗转颠簸才到张掖。在粮食局办公室兼宿舍里找到了七外爷。

感觉有人进来,趴在办公桌上的七外爷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眼睛,用微弱的语气说:“粮食局也没粮了,找我也没办法。我家也断顿了……”

大舅见七外爷人都不认识了,赶快从褡裢里取出羊奶皮子递给七外爷,高声问:“七爸,我是你大侄子万福!连我都不认得哩?”七外爷又睁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子,才认出来。大舅看七外爷双手发抖,连食物都喂不到嘴里,就喂七外爷羊奶皮、锅盔,又灌了些水。过了好久,七外爷才挣扎着坐了起来,抱着大舅,两个人哭了一场。哭完了,七外爷说:“我本来想把这儿的情况告诉家里,但信息不通。想找个熟人捎个话,也没人。再说,那也来不及。没想到你能拿着吃的来看我,可救了你七爸的命,要不然……”

晚上,大舅对他的两位叔父说:“我看你们也不要当这个官了,咱们回老家吧。回去至少能吃饱肚子。”七外爷摇着头,说:“那不行啊。这个时候回去,跟战场上当逃兵有啥区别?咱当年参加革命为啥来着?”两外爷眼睛睁得好大,准备批评大舅。大舅不顾两位叔叔的态度,继续说:“我要是今天没赶来,七爸你不就完了……”七外爷用他那惯有的大嗓门说:“完了就完了,总比当逃兵的好,让世人戳脊梁骨!我和你六爸出来闹革命那阵,不也是成天提着个脑袋吗?那多危险!好了,大侄子,咱们面也见了,话也拉了,我们弟兄俩也活过来了。你明天一早就回去吧,盛(待)在这儿还要吃饭呢,这饭我们可管不起。这是点粮票,你都拿回去,放我这儿也没用。大侄子,请你和家里人都放心,你六爸、你七爸都没亏过人,命大着呢,没那么容易死。”六外爷也是同样的态度,说了类似的话。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指着墙上的玻璃相框里最上面的一张两人合影黑白照片,告诉我“这是你七外爷和你六外爷”,还讲了些七外爷的故事。后来,我经常神气地告诉我那些发小们:“这是七外爷,有枪呢。看你们谁还敢欺负我。”七外爷一直在外面工作,所以我童年也没见过七外爷,直到1982年我到盐池一中上高中时,在盐池秦腔剧团四舅家,才见到了自己仰慕已久的那个传奇人物——七外爷。

七外爷个头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高大,身穿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紧紧的,身板很直,说话腔口很硬,人很干练。他见了我说:“我三侄女长得好,养的娃娃个个都攒劲!”我开玩笑回答:“那都是因为‘上山水’清(外家人骨血好、家风好),七外爷就攒劲嘛!”七外爷笑着高声说:“不错,像我们张家的骨血!”临别,给我留了他家银川的地址“解放街展览馆北边水利家属院……”并鼓励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命运就改变了。没娘娃娃太不容易,有困难就来找你七外爷。”我回答:“谢谢七外爷,我一定努力!”

两年后,我考到了宁夏农学院,第一个周末就去银川向七外爷“报到”。老人非常喜欢他三侄女、我的母亲,每次见面都少不了说我母亲人贤惠、茶饭好、针线好、重亲情。也许是这个原因,七外爷也喜欢我。所以,我就经常去七外爷家,跟老人家拉拉家常、说说学习、谈谈人生,帮着拖个煤饼子,给花池翻个土、除个草啥的。这期间,我更多地了解到七外爷的高尚人格、传奇人生和光辉事迹。

七外爷小时候家里很穷,一直给别人家放羊、放牛,直到十七周岁才进入本村私塾读了两年多书。由于他聪明勤勉,早早就通过“白识字”学了不少字,所以上了两年多私塾,就当了小学教员。受他父亲的影响,1940年七外爷和六外爷哥俩手拉手一起参加了革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七外爷担任定边师范学校管理员兼校农场场长。

七外爷说自己是“石山沟”里爬出来的,哪有不会干的农活。他说“石山沟”是用他家乡那个村名,比喻自己出身“土气”、性格坚毅,有劳动本色。农场的所有农活他都会干,而且手脚很利索,耕地、耧地、除草、收割、打场等,什么农活都考不住他,而且干活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没人比他干得更好、更“出活”(效率高)。学校和农场的人都说他干活的“式子硬”,被誉为农场的“庄稼把式”(行家),所以大家干活都很敬畏这个张场长,谁也不敢偷懒。在七外爷的带领下,定边师范学校积极投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大生产中,开荒种粮种菜、养猪养羊、纺线织衣。不到两年时间,就解决了全校千余名师生的生活自给问题,实现了生产自救。由于表现出色和成绩优异,1943年11月,七外爷被推荐为劳模代表,出席了陕甘宁边区第一次劳模大会,受到中央嘉奖,在延安杨家岭中央大礼堂受到毛主席等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

三边地委从干部中选了一批文化程度较高的年轻人进入机关工作,七外爷被选中,分配到盐池县保安科工作,同时兼任前线侦查员,承担着保卫县委政府机关安全的重要职责。1947年3月,马鸿奎侵犯三边,保安科一班人护送县委政府机关向南撤退进山区,并与国民党军展开了游击战。这个机智、有文化的侦察员,多次出色地完成了最危险、最艰苦的侦查任务。国民党伪保长是他的表兄,伪政府想通过这个保长和七外爷的关系,将七外爷拉拢过去为他们工作。机敏过人、能说会道的七外爷开口便对表兄猛批一通:“马匪侵犯三边一时得势是暂时的,嚣张不了几天,天下一定是共产党的。让我脱离党,脱离革命,痴心妄想!”接着便语重心长地给表兄讲革命形势,讲共产党好,不要被眼前的困难给迷惑了。最终,把表兄成功策反过来,成了共产党的一名地下情报员。

由于工作出色,七外爷被任命为里山区(由盐池县麻黄山和环县的一部分地区构成)区委书记兼区长。

全国解放后,七外爷任阿拉善旗工委委员,积极协助工委书记曹动之开展工作,深受组织信任。七外爷在阿拉善工作很出色,在调查郭栓子伏击曹动之案中认真负责,得到组织高度评价,随后调任灵武县公安局局长,接着又调往甘肃省检察院工作,任政法办副主任。

工作认真勤勉又有文化的七外爷很受检察院领导器重。外公家族男人们的个性都特别耿直、倔强,七外爷尤其如此。一段时间,检察院干部对某领导的工作作风、生活作风议论纷纷。七外爷听着很难受,就好像自己犯了错误一样。作为支部书记,他想帮助一下这位老领导、老革命,便做工作让这位领导在支部会上做了自我批评,自己也对领导进行了批评。

没过多久,七外爷被调离省检察院,到张掖行署粮食局当局长。

上任粮食局局长第一天,他就被排队等待批条子的居民围住了办公室的门。一了解,才知道张掖居民用粮票买粮食、下馆子,都还得有政府批准的条子。进一步调查发现,所有粮库很长时间都是有出无进,多数粮仓都空了,存粮严重告急。他立即向地委主要领导反映了这一个问题,领导不表态。他接着又在地委扩大会上提出粮库告急问题,建议尽快向上级报告。领导严厉批评七外爷“思想有问题”“像个没有觉悟的群众”。

七外爷在省检察院就知道当地搞浮夸,没想到来下面一看,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从来不知道害怕的七外爷这次害怕了。从各方面了解到的情况让他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看着那些饥肠辘辘的百姓,他除了断掉自己的伙食与灾民一起挨饿,再没有任何办法。

这就回到了前面,大舅送去粮食救了生命危在旦夕的七外爷的那段故事。

刚刚恢复了一点体力的七外爷继续找地委领导反映情况。领导不表态,他就跟领导喊、拍桌子,随后就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撤销粮食局局长职务,下放到农场接受劳动改造。

中央纠正了“大跃进”错误。时任中央监察委副书记、监察部长的钱瑛同志,亲率工作组到甘肃调查。工作组的调查表明,七外爷反映的情况完全属实,充分肯定了他在反浮夸中坚持真理、实事求是的斗争精神,随即对七外爷进行了平反,并任命为张掖专区检察院副检察长。

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后缺少政法干部。1962年,哥俩相继调回宁夏工作。七外爷任自治区检察院二处副处长,六外爷任吴忠县法院院长。1963年,七外爷任盐池县县长。

上任县长伊始,七外爷就深入生产一线调查研究。调查研究是七外爷最基本、也是最拿手的工作方法。调研时,他总是以劳动者的身份出现,翻地、耕地、收庄稼等,什么活都能干。农民根本就看不出跟他们一起干活的人是什么领导干部。当他们得知是县长时,就笑着说:“咱们张县长干活的架势就对着呢,一看就是个己人(自己人)。”

一次,七外爷在县农具厂调研时,提起一张耧试着用,结果把耧摇散架了。七外爷严厉地批评厂长:“公家的厂子,怎么能生产出这样的劣质货呢?咱们不能哄老百姓!”因为这句话,“**”中七外爷受到严重冲击,被下放到乡下接受劳动改造。劳动中,七外爷干得最好、干得最多。老百姓都说:“张县长度量大、骨头硬,真是咱老区的‘儿娃子’(男子汉)!”

盐池上了年纪的人,提起当年的张县长,都竖大拇指。听他们说,七外爷当县长时,一直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平房里办公,管后勤的几次提出要给他调整一间大一点的办公室,他坚持说:“办公室嘛,够用就行。大家办公条件都差,我一个人占那么多房子,叫大家咋说。”七外爷特别爱下乡,为了解决交通问题,他自己喂了一头骡子。工作人员提出给他换一匹马,再配一个喂马的勤务人员。他说:“我从小就放牲口、喂牲口,拔草喂牲口我顺手就做了。你们派个人伺候我,我不自在。时间长了,我身上就会长出官僚主义的。现在人手这么紧张、工作这么忙,我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再说,年轻人有空多学点文化、长点本事,比伺候我意义要大得多。”七外爷最反对前呼后拥,下乡调研从来都是轻车简从,他常说:“跟上一大群人,老百姓就不敢跟我们说实话了。”老家侄孙中学毕业,听说县政府需要勤务人员,也符合进县政府工作的条件,就找七外爷。七外爷严厉地说:“别人够条件的都可以进,唯独我的亲属不能进。县政府是人民政府,不是咱们家的政府,更不是封建社会的衙门!”

其实,七外爷并非铁石心肠、六亲不认的老古板。六舅(张万寿)不止一次讲过,自己能够成为领导干部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七外爷对他的鼎力帮助。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正值“低标准”时期,当时六舅因家境贫寒,中断了学业。七外爷得知后,对他四哥(六舅的父亲)说:“家里有困难就给我说,怎么能让孩子失学呢?”说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侄子,并勉励他好好学习。六舅说,拿到折子后他很吃惊,折子上竟然有一百多块钱!在那个年代,一百多块钱是个非常大的数字,可能是七外爷所有的积蓄。六舅正是靠着这一百多块钱,一直读完高中。

我每次去七外爷家,临走时,他总要问一句:“身上有钱没?”并掏出钱给我。我说:“有呢。每个月学校发二十三块五毛钱伙食费,家里稍微填补点就够了。再说,我经常给人刻蜡版,一张能挣五毛钱。”七外爷听了很高兴,摸摸我的头,又揪揪我的耳朵,说:“穷苦家的娃娃,知道自己往前奔达。要是你妈能活到今天多好呀。好好读书,将来当个好干部!”

我问过七外爷,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坚持下来,而没有退缩、没有寻短见?老人告诉我:“我相信组织,所以我就忍着。关键是自己一直在为老百姓做事,老百姓明白得很,他们从心里是支持我的。我有信仰,我不孤立,所以我活得理直气壮。”

七外爷对自己的进退留转看得很开。“**”结束后,需要落实政策的干部很多,位置很难安排,征求他的意见,他说:“哪儿都可以,都是革命工作。”组织安排他到永宁县任革委会保卫处处长,后来调任银川市法院副院长,银川市工商局党组书记、局长(享受副厅级待遇),1983年离休。

七外爷离休第二年,我考到了宁夏农学院,此后就有更多和七外爷见面、交流的机会。

我原以为七外爷是老革命,也应该是“大老粗”吧。一次,七外爷问我:“你们农经专业都开了哪些课?”我回答:“专业课还没有开,目前就开了政治经济学、哲学、大学语文、高等数学、外语这些。”七外爷问了我几个基本概念,我一一回答了,他点点头,给我讲了他自己的理解,并从劳动二重性一直讲到剩余价值规律,让我突然明白了政治经济学应该这样学。七外爷告诉我:“学经济很好,但必须要掌握好基础理论,尤其是政治经济学。你以后是国家干部,要注意理论修养。有时间,就锻炼着写点东西,现在各单位都缺少‘笔杆子’。”他说,哲学是让人聪明的学问,一定要学好、学扎实,关键是要会应用。这次交流,让我更加敬仰这位长者,以后去他家的次数更加频繁,有时星期六下午过去,晚上就跟七外爷睡在一张**,两人经常聊到后半夜。

1986年7月初,正值期末考试,六舅打电话告诉我七外爷有病住院了。我坐上9路公交车到南门广场,然后一路跑到银川市医院。看见病**的七外爷头上戴着冰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我浑身发软,过去抓住七外爷的手,大声告诉他我是谁。感觉他微微捏了一下我的手,后面就仅剩下呼噜噜的吸氧声。我忍不住哭了,六舅含着眼泪安慰我:“医院正在想办法抢救,还有希望。”六舅拿出X光片对我说:“看看你七外爷厉害不?三根肋骨断了,从来都没说过疼,我们谁都不知道。”傍晚,我回学校准备第二天的考试,把弟弟留下伺候老人。

为了不影响我的考试,舅舅、弟弟再没给我打电话。我没法联系他们,只能默默地祈祷七外爷能好起来。当我考完最后一门课,从考场赶到医院时,七外爷已经进了太平间……那是7月15日。

说七外爷是老革命,其实他才六十六岁。我们曾约定,我毕业后,周末有空就去陪他拉话,如果可能的话,帮他写回忆录。他还告诉我,等我毕业后,有时间了,带着他去我老家,看看他战斗过的地方,看看那里的山、那里的沟、那里的老朋友(我三伯父王杰就是当年和七外爷一起参加革命的战友,还是甘肃的同事,后来在甘肃省地矿局离休),还要看看他三侄女留下的印记。

七外爷走了,留下的只有记忆、缅怀和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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