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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 水(第1页)

耍水

为了生计,父亲带我们一家人来到了公社苗圃。

乡下把游泳叫作“耍水”或“浮水”。农民对“游泳”这个洋词似乎很陌生。

六一儿童节一过,苗圃的水库里就热闹了起来。说是水库,用规范的称呼应该叫“带子井”。

父亲是放羊的,中午不回家,没人管我们,于是我们就自己给自己“放了羊”。我和弟弟放学回家匆匆做一点黄米黏饭或者搅团之类的饭,就些酸菜一吃,锅碗都顾不得洗,就带上小虎向水库奔去。远远听到“扑通扑通”的脚片子打水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边跑边脱去布衫,来到水库边上,已有五六个娃娃泡在水里了。

中午的水库是热闹的也是僻静的。说热闹,是因为从六一到处暑,水库里从来不缺少耍水的娃娃;说僻静,是因为中午没有大人,也绝没有女人来,完全就是我们男娃娃的乐园。村上的女人和苗圃的女知青都知道中午是男孩耍水的时间,加上干营生忙,还要做一家人的饭,吃完饭抓紧时间歇个晌,下午还要下地干活,根本没时间光顾这里。不过个别时候也有个别好奇的女孩假装不知道,路过看几眼耍水的男娃娃。这个时候,我们或者快速跳进水里,或者钻进沙子里,实在来不及就顺手抓过一把树叶,遮盖一下害羞的部位。那些稍微年长的男孩看到有女孩来看,便故意把脚片子打得更响,以显摆自己“出色”的水性。

耍水的是清一色小男娃、清一色的光屁股,偶尔来一个身体发育、某个地方长出毛的大男孩,不用我们吭声,他一定会自己把自己羞走。

老家那里,除了公社苗圃附近的几个村子学苗圃挖了水库,有一些会水的孩子外,好像再没有其他人会“浮水”了。苗圃的职工大都来自各村子,一两年一换。每来一批新民工,总会参观我们的“游泳场”,看看这人是怎么浮在水上的。

一次,一个叫“小炮”的男孩放假后来苗圃看他哥哥,趁哥哥歇晌的当当(时候)偷偷跑来看我们耍水。看着我们在水里玩得高兴,小炮也有了下水的冲动,便问:“水有多深?”

“深得很,不敢下来!”有人回答。

“不可能,水明明在你们的脖子跟前,哄谁呢?”

说着话,小炮脱掉衣服,腿一迈就下来了。

这可把我们吓坏了,一帮小家伙爬出水面,连裤子也顾不上穿,拔腿就跑。跑了一段路,我突然觉得不对头,便停下脚步给旁边的小宝说:“小炮的哥哥可坏了,要是他兄弟淹死了,他非把咱几个人打死不可!”

“那咋办?听说——水里的人抓住东西就——不放了。我们下去救,他——要是抓住咱们不——放,咱们也会跟着一块淹死的。”小宝显然也知道大炮的厉害,站在那里上牙碰着下牙哆嗦着,话也不会说了。

我也很紧张,脑子快速转动着,时间一分一秒飞快地过着,一时也没了主意。

“哎,向日葵秆子!”我大叫了起来。

“对,用——向日葵秆子——捞!”小宝转哭丧为笑容。

两人各拉了几根葵花秆,大声呼喊着其他同伴:“过来救人!快!”

几个人都停住了逃跑的脚步,掉转头返回水库,我和小宝一前一后跳进水里。刚才还两手乱扑腾的小炮这时已经没有多少动作了,头发漂在水里像水草一样左右摇摆着。我一手捏着向日葵秆,另一手抓着小宝手里向日葵秆的另一头,稳稳地向小炮游去。我观察小炮基本上没多少反应,就用葵花秆反复戳他的头和手。人的求生欲望是强烈的,他终于抓住了葵花秆,小宝小心翼翼地把我和小炮往水边托。等快到水边的时候,岸上的几个男孩伸过手来,有的拉手,有的拽头发,把小炮托上岸。

小炮已经说不出话了,不停地翻着白眼,浑身直打哆嗦。我们几个把小炮头朝下、脚朝上困在沙坡上。小炮的嘴里直往出吐绿水,肚子呼哧呼哧地起伏着。我们几个轮流按压他的肚子、胸部,拍打他的背部……

约莫十几分钟后,小泡开始咳嗽,眼睛渐渐睁开了。

听着背后有脚步声,我转身一看:“大炮!”

几个人拔腿就跑,躲进了树林里。远远地听着他在大骂:“你们这些碎籽儿,哄着把你那个愣大往死淹呢!老师咋教你们这些条驴子的!等着,我把你们这些碎籽儿娃娃全都扔进水库淹死。”

我们的衣服还在沙滩里,谁也不敢过去找衣服穿。

过了好久,小炮坐起来了,大炮过去把衣服拿来给穿上。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头一歪:“我让你都给我胡闹。”我们顿时明白了他的动机。说话间,他把沙滩上的衣服全都扔进水里,这才解了恨,领着小炮回去了。

大炮一走,我们几个健步如飞地钻进水里捞衣服,捞了好久,还有三个人的布衫没找着。

不管怎样,总算没淹死人,没挨大炮的揍。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几个从没经过事的可怜男孩已经精疲力竭、饥肠辘辘。大家趴在沙滩上,一边等着衣服晾干,一边议论着刚才惊心动魄的场面。个把小时后,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大家穿好衣服,到苗圃的地里拔了一些蔓菁之类的东西胡乱啃了一通,垂头丧气地各自回家。临分别时,每个人都说:“咱们再也不耍水了。”

父亲放羊回来,我和弟弟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也没注意我的衣服。第二天,父亲走后,我和弟弟来到水库试图找到丢失的衣服。我们从昨天发生大事的地方沿着水库边往东慢慢地察看。

“那是啥?”弟弟惊叫。

“哪达?”

“瞎着呢,你看那个树梢下面。”

我急忙跑过去仔细一看,水里的树枝上果然挂着衣服,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不管怎样,先捞上来再说。捞上来一看,是平子的。接着往前看,又找到了两件衣服,不用说,肯定有我的,其中一件是小宝的。

找到了衣服的我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圆满感”,比昨天成功救人还要高兴得多。我俩拿着衣服先后去了小宝和平子家。平子妈妈很高兴,还留我们俩吃了一顿咸猪肉臊子饸饹面。

午饭后,几个人感觉很无聊,平子建议:“咱们不耍水,去水库看看,然后去揪蒿瓜。”说罢,我们一起向水库走去。还离水库好远,又听到了一阵脚片子打水的声音。再看平子和弟弟,已经脱了布衫。

这事很快传到了老师那里,传遍了全村、全苗圃,于是老师、苗圃领导、全村大人都禁止我们耍水。为了制止我们偷着耍水,想了各种办法,比如给背上写字,我们耍完水就照着原来的字再描一下,反正也模模糊糊的。最厉害的是,用指甲划胳膊上的皮肤,耍过水的皮肤轻轻一划就是道印子。后来,我们也有了经验,耍完水不要往沙子里钻,用衣服擦擦身子就不会划出印子。大人对付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到水库看着,可是大热天的中午谁愿意放弃歇晌干这事?就这样,我和弟弟跟他们一直耍到离开苗圃回老家。

后来,我去过大连的海滨浴场,也去过天涯海角的游泳场。名气不小,看了后感觉不过如此。与小时候耍水的孟沙窝苗圃水库简直没法比。水库在公社苗圃的林子里,外面是成片的沙柳和杨树,水库四周是沙子、菜地和苗圃,菜地种的有向日葵、西红柿、黄萝卜、水萝卜、苤莲、蔓菁等。水是清的、甜的、干净的,偶尔喝上几口没有任何问题。沙是软的、温的、细的,钻到里面没有石子、砖块,更没有玻璃碴子、废塑料袋。水库边上全是能吃的东西,游泳饿了,随便吃上一些,没人找你的后账。四周是绿色的,景色自然而迷人,没有半点哗众取宠、矫揉造作之意。

二十年前,儿子学游泳,我带着儿子去了几趟游泳馆,闻着那呛人的消毒液味就恶心,每次回来不是肚子发胀就是眼睛红肿。儿子上初中后,我再没进过一次游泳馆。提起游泳,还是想念童年耍水的苗圃水库。前年回去了一次,沙滩依旧,苗圃不在,周围的树和田地也没了,水库已经被沙子压了。依然在村上当农民的发小问我:“村里现在发展什么能让村民致富?”我不敢有啥建议,心想:重新挖开水库、栽上树,搞一个生态浴场。再种些瓜菜,供游人采摘。对了,再养些羊供游客打平伙,这样的田园风光哪里去找?

今年五月,通过《我和知青的家》一篇文章,找到了当年苗圃的知青们,我们哥俩加入了知青群。群里常常聊起水库,聊起游泳。梦里,我在公社苗圃边上栽了一片树、建了一排房子,和我的发小们一起耍水、嬉戏,吃蔓菁、啃苤蓝,看画书、晒沙子、逗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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