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弓哭天万目泪,秀水青山念斯人
——悼念四舅
亲爱的四舅因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医治无效,于2022年1月14日晚在盐池县医院辞世,享年八十五岁。
惊闻四舅去世,我一路飞车赶到盐池县城。汽车在皑皑雪原向东飞驰,四舅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四舅在盐池县解放的第二年出生于四区石山沟村。
“为啥说我是你的亲舅舅呢?”四舅告诉我,由于我母亲很小就没了娘,不久又没了爹,便过继给三叔(四舅的父亲)。我母亲长四舅十岁,过继后就成了四舅的亲姐姐。四舅也理所当然是我的亲舅舅。
由于四舅患有严重的先天性视力障碍症,母亲成为四舅生活上最依赖的人。直到母亲出嫁前,姐弟俩一直相依为命,堪比手足。四舅曾说,一次“马匪”(马鸿奎的兵)来村子抢掠,整个村子乱作一团。四舅太小,被母亲拉着跑。跑得太慢,母亲就背着他跑,一脚踩空,两人一起滚下深沟。托老天的福,两人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四舅从小就干不了多少农活,家里人只能安排他放羊。视力障碍症严重影响了四舅的正常生活,却并没有挡住他热爱音乐、追求艺术的脚步。放羊的间隙,四舅一直在练习唢呐、笛子,回家后还向庄子里懂乐器的人请教。他的坚持感动了本村皮影戏班班主王先生,随后被收进王记皮影戏班当学徒。
四舅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每天都三更睡、五更起,晚上睡觉都搂着唢呐、笛子。即使手冻肿了,也从来不放下那些心爱的乐器。没过两年,四舅就学会了唢呐、笛子、板胡、二胡、三弦等戏班子里的所有乐器,由学徒成为戏班的骨干。
恩师王先生觉得自己的皮影戏班太小,唯恐耽误了四舅的前途,这样有天赋和勤勉的孩子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示。机会终于来了,得知盐池县筹建秦腔剧团的消息,师父王先生亲自到县上推荐四舅。经过考试,四舅顺利地进入梦寐以求的秦腔剧团。由于四舅勤勉、聪慧,加之基础好,很快就从学徒成长为二胡手、唢呐手、三弦手、笛子手、板胡手,“五乐俱全”,成为剧团里唯一的“全能乐手”,哪个乐手空缺他都能顶上。
视力不好,四舅就靠自己的勤奋克服读谱的困难,所有剧目的所有乐谱他全都铭刻于心。很长一段时间,四舅都是“头把板胡带唢呐”。
四舅的勤勉尽责、技艺精熟受到领导和同事的一致好评,1964年被组织委任为县文化宣传工作队队长。四舅始终坚持党的文艺方针,忠诚文艺事业。无论是担任文化工作队队长,还是在其他岗位,在文艺宣传、演艺工作中,弘扬主旋律,坚持以文化人、以艺教人。“**”期间,县秦腔剧团被解散,四舅被下放到红井子村务农,三年后被安排在大水坑公社拖拉机修配厂负责勤杂工作。改革开放后,县秦腔剧团重新组建,四舅又回到了他心爱的秦腔艺术工作岗位,直到1997年退休。
退休后,四舅不顾视力持续下降、肠胃不好的身体状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坚持参加皮影戏演出,把盐池老百姓喜爱的皮影戏送到乡下,送到村庄,送到田间地头,送到农民的心里。四舅晚年完全失明,实在无法出门演出,他就整天在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里听秦腔、听眉户,这成了四舅生活的主旋律。秦腔、乐器,是四舅一生的钟爱、一生的追求。父辈们都说,四舅就是为秦腔和乐器而生的。
四舅在长期的文艺工作中做出了突出贡献,和同事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和良好的工作关系,深受好评和爱戴。他严于律己、精益求精,在师徒传承上一丝不苟,带领学徒,既教技艺,又教做人。四舅良好的文艺天赋,加上精益求精的后天努力,以敏感的听力弥补了视力的不足。哪个弟子学徒唱错或者唱偏了一个音符,他立刻能发现,并严格地纠正。对年轻人的一个动作、一个音符、一个唱腔甚至一个咬字都严格要求。一次,为了纠正学徒秦腔中一个“水”字的发音,竟然用了半天的时间。
四舅刚直不阿、言必由衷、说话不会拐弯,原则问题上不怕得罪上级,不向错误低头。与同事团结干事,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摆花架子,也不耍虚套套,在盐池县及银南地区文艺界享有很高的威望,在观众中有很好的口碑。
四舅为人豁达开朗、勤劳简朴、意志如刚、永不言败,从不向艰难困苦让步,也不向病魔灾难低头。他坚信幸福是奋斗出来的,从小热爱劳动,终生不辍劳作,身体力行。直到晚年,在完全失明的情况下,许多事都还亲力亲为。仪容仪表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干练如青年。
四舅为人忠厚、慈祥和蔼。四舅妈没有正式工作,四个女儿都小,上面还有老父亲。四舅凭着自己的绵薄之力撑起了一个家,孝敬老人,养活一大家子人。不仅如此,四舅还经常力所能及地接济、帮助有困难的哥哥、侄子、外甥甚至亲戚朋友等。作为一家之长,从不搞特殊化,不管是生活富裕还是缺衣少食,始终保持着简朴而高雅的生活方式和情趣,平等对待每一个家庭成员,更教育鼓励子女行正道、成人才。
上高中时,我曾冒昧地给在盐池工作的四舅写信,想讨要一把旧提琴或者二胡之类的乐器。四舅给我的回信有四页,每页只有四五十个字,每个字都像贰分钱硬币那么大,字的结构很松散,比如把“要”字差不多写成了“34”。看了四舅的回信,我真切地感受到四舅识字、学文化多么不容易!信中的话语不多,字字都透露着对外甥的关爱。四舅说他除了以前自己买的笛子、唢呐和三弦,其他乐器都是剧团的,不能随便送人。还劝我在高中阶段要抓紧学习,考上大学后会买把二胡或者小提琴送给我。看完来信,我更加敬仰四舅。
后来,在四舅、六舅的帮助下,我来到盐池读高中,两年后考上了大学。四舅问我要小提琴还是二胡,我当然知道四舅的不容易,赶快说我打听过了,大学里啥乐器都有。四舅说,如果我想学乐器,就假期时回来跟他学。上大学后,我的爱好转移到书法和读书写作上。四舅有些遗憾地说:“我的孩子不学,你也不学。看来,我这辈子的音乐追求在我之后也就结束了。”看着四舅失落的表情,我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好……
我上高中时的盐池一中和县秦腔剧团仅一墙之隔。节假日,四舅或四舅妈就扶着低矮的墙头喊我去家里吃饭,不管是甄糕、月饼、摊馍馍还是其他饭,我都吃得很香、很饱!四舅、四舅妈把我当成他家的孩子,四个表妹也从不把我这个来自乡下的表兄当外人。
五哥结婚那年,我去县城“请外家”。四舅叫来剧团两个同事吹唢呐,我充当了打镲镲的,一起录制了一盘婚礼唢呐曲送给我。五哥结婚那天,我用录音机放出那组唢呐曲,前来应事的唢呐手听了曲子大为吃惊。当我告诉他,那是我四舅——县剧团的高手演奏的时,那两个唢呐手不停地点头:“难怪呢,我们这辈子也赶不上!”
参加工作、成家有了孩子后,自己“忙”了,去看看四舅的次数少了,往往一两年才去看一次。今年年初,六舅给我发了一段他跟四舅见面的视频。看了视频,感觉四舅突然衰老了很多,就找了个周末专门回去看四舅。
我和弟弟还没出声,四舅就听出是我俩,并说出了我俩的小名。
“好久没来看四舅了。好着没?”我赶紧打招呼。“好着呢。我是个闲人,你们都忙着呢嘛。你捎来的茶叶我都收到了,我没舍得喝。哎,喝水自己倒,舅舅就不动手了。吃了没?”“吃过了,四舅。”以前每次见面,我们都坐在沙发上。沏好了茶,四舅拧开保温杯喝上一口,再给烟嘴上插一支香烟,抽上一口开始问话:“你大好着没?”然后正式聊天。
这次,四舅的声音是从卧室传出来的。我俩循声进去,就见四舅佝偻着背坐在**。我进去抓住四舅的手,坐在他旁边。四舅手里没了保温杯,手边没了烟嘴,也没了以前那样的问话交流。四舅脸色还好,除了我俩问话时偶有微弱的回应,其他时候几乎不开口。表妹说,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今天表现很不错了,能听出你们的声音,还能应答一句半句,四舅几乎不说话,有时连自己的女子都听不出来。
说是拉话,其实是我说、四舅听。说到秦腔、乐器,四舅就应答一声,或者叹息一声。我明白,四舅一切都很好,唯一放不下的还是秦腔,还是乐器。六舅上次看四舅时,两人拉话的主题也是秦腔、乐器、皮影戏。
前天早晨,看到表妹的来电就觉得不妙,果然……
人生易老,岁月无情。坚强的个性、亲人的祈愿最终没能留住四舅。智者乐,仁者寿。老人家享尽天年,享受了子女们的孝顺,深受亲人们的拥戴。四舅走了,朝着鹤鸣乐响的西方永远地走了……
幡竿立起,灵堂搭好,我在四舅灵堂点了张纸,磕了三个头,然后跟表妹告辞返回银川,准备第二天上班。表妹眼泪汪汪地说:“疫情期间,来人少,连个记礼簿、写悼词、写挽联的人都不好找。”我说:“悼词交给我,我回去连夜写好发给你。挽联内容我也编好发给你,只是用毛笔写的挽联就捎不过来了。”
回来的路上,我根据四舅的名字(张万秀)撰了一副挽联:“满弓哭天万目泪,秀水青山念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