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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 表(第1页)

钟表

没有钟表之前,我们的祖先靠漏记录时间,官府通过更夫敲打的更声告知百姓时间。我小的时候,钟表是显示时间最方便、也近乎是唯一的工具。谁家有一台钟表,全家人都以此为荣;谁手腕上有一块手表,不知能引来多少羡慕的目光。

农民以种地养畜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们似乎不需要钟表这类显示时间的工具。我从记事起到后来的那几年,全庄子没有一台钟表,没有一块手表。

听说有一种看时间的东西,我没有见过。一次,大队开会的会议地点就在我们庄子。记得那天来讲话的是公社书记,是我当时见过最大的官。他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口卷得高高的,胳膊上戴着一根铁链,链条上拴着一块镶玻璃的圆片。大人们说,那就是手表。书记在讲话中不时挥舞着胳膊,手表一闪一闪明晃晃的,表盘上反射的太阳光不时光顾我的眼睛。一开始我无意识地用胳膊挡一下那刺眼的光,转瞬又有一种荣耀感,又伸着脖子期盼、追赶那束珍贵的光芒。书记讲的啥我一概不知,我的最大的收获是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叫作“手表”的高贵物品。

后来去县城,住在亲戚家。拉风箱烧火的表兄手臂上戴着一块蓝色表盘的手表。往灶火里煨炭的一瞬间,在火光映照下,那蓝色的表盘比中秋朗月还要美丽。

上学那年,生产队开办了小学。为了让老师知道上下课时间,生产队买了一台钟表。老师在小小的办公桌上腾出一小块地方,用嘴吹了又吹上面的灰尘,觉得不放心,又用自己新买的擦脸毛巾擦了几遍。队长抓住小桌摇了摇,给桌腿下面支了点薄瓦片,这才把钟表交给老师。老师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拧了拧钟表背后的旋钮,把钟表靠在耳朵上听了听,然后放在办公桌靠墙的拐角处。老师放下又拿起钟表,歪着脖子反复调整了三四次方位,才让那神像般的钟表落定。

上课前,老师一手高高举起那个心爱物,一手指着上面的部件告诉我们:“钟表上有三根针,最长、看见转动的这根红色的指针叫秒针,绕着钟表盘转一圈是六十秒,也是一分钟;比秒针短一点宽一点的叫分针……最短的这根针叫时针,‘时间’的‘时’,转一圈是十二小时,转两圈就是一天一夜。咱们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我定好铃子,到了下课时间,钟表铃子就会自动响……”

在三个年级的混合教室里,刚上学的我坐在距离钟表最近的地方。两只眼睛死盯着分针和那个刻度,至于老师讲的啥课,我根本没听。老师显然看出了我在开小差,几次用尺子在我面前晃动,我还是没法集中注意力听课。

分针走得也太慢了,盯得我眼睛发涩、脖子发酸,才走了不到十个格子。那该死的分针,就像我家那头老驴,就算皮鞭抽在身上,依然我行我素、不紧不慢。我恨不得钻进去用手往前拨一段。想着想着,手就在空中做起了动作。老师终于忍不住了,拿尺子在我手上拍了一下。我收起双手,低下脑袋,眼睛却偷偷地向上翻着,死盯着钟表的分针……眼看指针指到了下课的刻度上,钟表就是没有反应。我闭上眼睛,准备舒缓一下神经。就在此刻,钟表突然响了,我一紧张,书、本、铅笔掉了一地……

后来在舅舅家见到一台钟表,比我们学校的大。头顶上有一对明亮的铃铛,表盘上一只公鸡带着一群小鸡啄米,一秒钟啄一下,感觉好神奇。接着又在一个远房亲戚家见到墙壁上挂着一台更大的钟表,钟表下面还吊着个“秤砣”,不停地摆来摆去。时针指向几点,就会发出几声敲钟声;指向半点,就响一声。回来后,我饶有兴致地向小伙伴讲了好几天关于钟表的见闻。

上初中时,学校没法解决冬天的取暖问题,村子的五六个孩子每天步行近十里路回家吃饭睡觉。早晨带点干粮、窝头或者炒面什么的,中午凑合着吃点,不饿就行。下午下课回家再吃饭,我们称之为“跑灶”。为了早晨七点半前赶到学校上晨读,必须六点半之前出门才不至于迟到。

我家没有钟表,几个同学家也都没有钟表。父亲只能靠看星星、月亮,听公鸡打鸣叫我起床。我起来后,去喊最近的另一个同学。这时庄子里的狗全都叫起来,其他同学就在犬吠声中凑在一起,然后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大家边走边大声说话,以驱赶对天黑的胆怯。

父亲这样叫我起床,时间长了,我自己也就有了一些经验,到外面尿尿时会根据星星、月亮的位置判断时间的早晚,比如三星西下,“十五、十六,日月明透”。

夜空晴朗还行,遇到阴霾天气,就只能靠听公鸡叫鸣,但冬天鸡窝里贪睡的公鸡叫鸣并不那么准时。为了不让我迟到或者起床太早,天阴的时候,父亲常常只睡前半夜,后半夜每隔一会儿就出去外面听一听、看一看,等我上学走了他再睡一会儿。好几次父亲因叫早了我而自责:“半夜三更就去学校,冻坏了吧?”我说:“没事,我有皮衮子冻不着。”父亲说:“赶明手头松宽一点,咱也买个钟表——最便宜的那种。”父亲和我都明白,按照当时那种家庭条件,买钟表就是纸上画的个饼子。

城里的一个远方表兄下乡办事,在我家住了一晚上。晚上睡觉时,表兄取下手表拧发条。拧完发条后,大口哈气,用手绢仔细擦了几遍手表和表带。父亲问:“手表多少钱?”表兄说:“这是上海十七钻的,一百多。十九钻的还要贵一点,要是进口的欧米伽,就更贵了。”表兄把表递给父亲,父亲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轻轻接过手表,凑到灯下看了看,又赶快还给表哥。表哥捏着手表捂在父亲耳朵上,问:“表叔听见里面的钢音没?”父亲说:“对对对,听得真真的,比榔头敲犁铧声还刚劲!”表哥又拿到我耳朵上。父亲赶快说:“算了算了,娃娃家能懂个啥!”表哥指着表盘告诉父亲怎样认表上的时间,父亲不停地点头。那么小的表盘,那么昏暗的灯光,父亲肯定没搞明白,点头仅表示尊重。印象中,这个远方表哥是来我家住的第一个城里下来的干部。

刚上初中那阵儿,学校上下课的铃子都是由做饭大师傅兼职敲的。前面大师傅走了,新来了个大师傅不认识钟表,校领导就让参与值班的学生看钟表、敲铃铛。

一个周六的下午,班主任把红袖章和钟表交给我,郑重地告诉我:“下礼拜轮到咱们班执勤,按规定我是下周的值班班长。根据这段时间各方面的表现,你就是执勤班副班长。看好钟表,盯好时间,晚自习跟我巡逻!”老师教我怎样定闹铃,我接过钟表看了看,试着拧了拧,点头表示明白。我把钟表和红袖章装进书包,转身一口气跑回十里外的村子。一进村子,我就拿出钟表拎在手上,见人就主动上前打招呼。我以最长路径、最慢速度穿过半个村子,只看到三四个人,心里有些失落。

看着钟表,父亲似乎看到了我读书成功的一线希望,露出难得的笑容。夜里熄灯后,父子躺在炕上与我聊了很长时间。

星期天中午吃过饭,父亲出乎意料地说:“早点去,别打铃迟到了。”而以往这时,父亲总会说:“再干一会儿活,去学校早了也是外面站着。”我提起钟表,沿着昨天回来的路线,提前两个多小时来到学校。

校园空****、静悄悄的,甚至比放假时还要安静。我戴上红袖章,拎着钟表,从门房开始,沿着宿舍、教室、食堂、库房、操场、猪圈,转了一大圈回到门房,除了看大门的,其他一个人都没见着。我来到班主任老师宿舍门前,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把书包平放在宿舍门口的青砖台阶上,我坐在书包上,语文书在我双膝上,钟表平躺在翻开的语文书上。我再一次定了闹铃,打了十分钟的提前量,又紧了紧发条,边背课文边恭候全校师生的到来。

我把学过要求背诵的课文全都背诵了一遍,怎么还有一个半小时?不会是这钟表出了问题吧?我来到学校对面的邮电所,正好有认识的人手上带着手表。两人对了对时间,我手上的钟表还快了三分钟!我回到原地,继续坐下等待……

“来得挺早!”我一抬头,是班主任老师。老师把我让进宿舍,问我:“会用表了吧?”我说:“会了!”我期待老师说说执勤的事,老师没有再说啥,就把全班的语文作业交给我,让我带回教室。来校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校园渐渐热闹了起来。

距离上晚自习还有十分钟时间,我操起灶房砸煤的锤子,对着树上那块锈迹斑斑的犁铧重重地敲了下去。敲完后,感觉节奏不大美气。十分钟后,又敲了一次,这次节奏稍好了一些。

就这样,决定全校师生行动步调的钟表,在我的怀里被我抱了一个星期。星期六下午放学铃敲完后,我们把钟表连同红袖章交给了下一个班级。完后,老师对我说:“学校这样安排是影响学生学习的。”有些心虚的我立刻明白,老师这是在批评我这周听课、学习不认真。

1984年考上大学那年,采油公司给村上赔了些耕地占用补偿费。父亲、哥哥们决定拿出一百元给我买块手表,“破天荒”地作为对我的奖励。我拿着钱到七外爷家,请七外爷带我在银川新华街钟表商店里买了块“宝石花”手表。同学里戴手表的并不多,我觉得自己这样的家庭条件戴块手表有些奢侈,手表一直悄悄地藏在衬衣袖子里,睡觉时就压在枕头下面。

不久,电子手表大流行,我把这块手表给了父亲。父亲戴着手表,高兴地看了一会儿,又从手腕上摘下手表说:“这是洋气玩意,我一个放羊的戴上不自在。”我说:“现在‘三转一响’不时兴了,农民戴手表很普遍。放羊戴手表,天阴看时间挺好的。”我又给父亲戴在手腕上,父亲微笑着说:“那好吧。”

以后好多年,不管是学生时代的假期还是上班后的节假日,每次见到父亲,总能看到手腕上的那块手表。一次,见父亲总是紧捂着衬衣袖口,我“无意中”摸了一下父亲的袖口,知道手腕上没有手表。我问手表呢,父亲说修去了。哥哥告诉我父亲的表坏了,修不好了。还说父亲平时很少戴那块表,只是见到我的时候才戴。

我感觉好惭愧,就给父亲买了一块不用上发条、走时更准、更时尚的石英表。后来经济条件更好了,父亲拿上了手机。然而父亲依然戴着那块石英表,他只信任那块手表的时间。

父亲去世三周年,哥哥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又看到了那块边上有些磨损的石英表。我突然想起,有一次父亲在亲戚面前夸耀“这表是儿子给我买的”。

我后悔为什么没给父亲买块更好的新手表呢……

壬寅重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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