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汴京都在欢庆,整个汴京都在敲锣打鼓。
赵构已经在宫中被囚禁许久了。
他就在梦里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出了,他好像还是那个英武的,能开强弓的少年,再走出去,他又骑上马,他骑马冲向那个金军名将。
他就连冲过去时,战马的嘶鸣都记得那么清楚,就连风都是清楚的,风就在他面颊上吹,使劲地吹,他心里想着,他那时候是监国,可皇帝已经被俘虏,皇帝暗弱无能,怎么能承继大统呢?
还不是要他?宗室之中,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宗室之中,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这个江山?
然后完颜娄室就轻轻地调转了马头。
一切都变了。
他在地上被拖着走,他身上的甲被磨出了尖锐的声音,他也被磨出了尖锐的声音,完颜娄室就用那枪勾着他走,他身上像是一千把刀在拧他的肉,那是战场,那地上有碎石,有甲片,有别人的血,别人的肉,它们就一起向他压下来,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好疼呀!
他那时想,谁来救救他,娘呀!娘呀!
回忆到这里时,赵构就在被子里又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抖了。
接下来他就继续回忆,他靠着这个残废的身体,竟然被妹妹推荐成为了皇帝。
这真是极致的讽刺,如果他早知道成为皇帝这么容易,他何必为了争那份功劳,学黄忠出城去杀完颜娄室呢?
他等着不就行了?他就在他的府里等着,在他的椅子上等着——
哦,自然不行,他要是不曾残疾,妹妹怎么会选他呢?他只是一块石头,他的作用,就是占着那把椅子,在她该打的仗打完之前,他就占在那里,不许太上皇复位,不许大宁郡王继承,不许任何人觊觎。
他刚开始想,要是他的妹妹是真心实意推举他成为皇帝,他也好好待她。
可后来他想,这何其可笑,妹妹不会留他在皇位上长久。
他也不舍得御座。
哪怕只是个傀儡皇帝,他也是皇帝,是群臣,是天下人所选定的皇帝。
他占在这个位置上,他虽然身体残疾,可他还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他还能治理国家——
治理国家!他求求衮衮诸公,给他这个希望!
衮衮诸公就在他精心表现出来的美德面前叹气。
他们说:要是长公主像官家一样听我们的劝,就好了。
到底长公主有大军在手。
赵构就知道,完了。
接下来他什么办法都想了,可他尝试了所有的办法,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位要从他手中溜走。
这次安国班师回朝,没有任何事能阻止她登基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
小内侍很快就发现,皇帝吃东西开始变少。
就在燕云收复的大捷传来这天,皇帝吃得比以往少,他说:“心神激荡,吃不下。”
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小内侍就没当回事。
又过了一天,皇帝还是吃得很少,小内侍恭敬地问问,他还是说:“吃不下。”
小内侍就问问他师傅,师傅说:“你傻呀!你非要问官家,他心里能痛快吗?那么大个皇位要丢啦!燕云,燕云在哪儿呀?跟官家有什么关系?那椅子才和官家有关系呢!你且再等等,要是过了三五日还这样,你告诉我。”
又过了三五日,小内侍就发现,官家吃得越来越少。
这回宫中就给官家准备了更符合他口味的饮食,但他还是只尝一点就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