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燕宕昌王”
关于“宕昌羌”的族属来源,有两则记载耐人寻思。应是宕昌羌源于“东北蕃”鲜卑的佐证。
第一则:宋代释延一撰《广清凉传·释五台诸寺方所七》载:“佛光寺,燕宕昌王所立。四面林峦,中心平台。宕昌王巡游礼谒,至此山门,遇佛神光,山林遍照,因置额,名佛光寺。唐正观(周按:“正观”系贞观之误)七年,五台县昭果寺解脱禅师重加修建。”
第二则:宋代释延一撰《广清凉传·释五台诸寺方所七》载:“唐昌寺,佛光(寺)东北四五里,迢峣岗峦,寺宇幽邃。世传昔宕昌王造佛光寺,安止于此,因以名焉。笺曰:此说或讹。疑唐时赐,额取昌盛为名尔。”
上两则记载说佛光寺为“燕宕昌王所立”、唐昌寺得名是因宕昌王“安止于此”。那么,“燕宕昌王”指谁?来自何处?
史载,“宕昌”一名首见于《晋书·姚兴载记》:(姚)兴(公元394~416年在位)遣其将姚硕德、姚敛成、姚寿都等率众三万,伐杨盛于仇池。寿都等入自宕昌,敛成从下辩而进。……使姚硕德及冠军徐洛生等伐仇池,又遣建武赵琨自宕昌而进,遣其将敛俱寇汉中。”“宕昌王”一名首见于《魏书·高祖纪》:“(太和二年,公元478年)三月丙子,以河南公梁弥机为宕昌王”,《魏书·宕昌》说宕昌“有梁懃者,世为酋帅,得羌豪心,乃自称王焉。懃孙弥忽,世祖初,遣子弥黄奉表求内附,世祖嘉之,遣使拜弥忽为宕昌王,赐弥黄爵甘松侯。弥忽死,孙虎子立。”此外,《宋书·氐胡》《南齐书·宕昌》《梁书·宕昌国》《周书·宕昌》《南史·宕昌国》《北史·宕昌》对“宕昌”或“宕昌王”都有记载,但是,所有这些记载都与“燕”字无涉,那么,建立佛光寺的“燕宕昌王”究竟是谁?自何而来?
郦道元《水经注·河水二》载:“《十三州志》曰:广大坂在枹罕(在今甘肃临夏县东北)西北,罕开在焉。昔慕容吐谷浑,自燕历阴山,西驰而创居于此。漓水又东,径枹罕县故城南。应劭曰:故罕羌侯邑也。”“洮水东北流,径吐谷浑中。吐谷浑者,始是东燕慕【□】容【□】之枝庶,因氏其字,以为首类之种号也,故谓之野虏。”由此可知,吐谷浑与“燕”相关。《水经注》成书于孝昌年间(525~527)。郦道元出生于北魏官宦世家,博览群书,在北魏担任过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员,著述丰厚。郦道元记述北魏时期河西鲜卑吐谷浑与“东燕”鲜卑慕容氏的关系应为信史,“燕宕昌王”之称号来源有据。
前秦时期,鲜卑吐谷浑活动于白龙江流域。《晋书·符坚载记》载:初,仇池氐杨世以地降于坚,坚署为平南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既而归顺于晋。世死,子纂代立,遂受天子爵命而绝于坚。世弟统骁武得众,起兵武都,与纂分争。坚遣其将苻雅、杨安与益州刺史王统率步骑七万,先取仇池,进图宁、益。……吐谷浑碎奚以杨纂既降,惧而遣使送马五千匹、金银五百斤。坚拜奚安远将军、漒川侯。
南北朝初期,吐谷浑逐渐发展壮大,其势力已达浇西、涨川、甘松等郡。吐谷浑统治地区,原是氏、羌聚居之地。鲜卑吐谷浑第八代国主阿豺(417—426年)“兼并羌、氐,地方数千里,号为强国”。至其弟慕璝时(426—436年在位),“招集秦、凉亡业之人及羌、戎杂夷,众至五六百落,南通蜀汉、北交凉州、赫连,部众转盛”。至伏连筹时(490—529年),史称吐谷浑:“伏连筹内修职贡,外并戎狄,塞表之中,号为强富。准拟天朝、树置官司,称制诸国,以自夸大”,吐谷浑王国全盛时,其疆域“东至垒(叠)川,西邻于阗,北接高昌,东北通秦岭,方千余里”,宕昌国亦在其疆域之内(《魏书·吐谷浑传》《梁书·河南传》)。从鲜卑吐谷浑国主阿豺“兼并羌、氏,地方数千里,号为强国”来看,鲜卑吐谷浑立国于西羌传统分布区,吐谷浑不是羌族,却是西羌地区的统治种族,宋人因此称“吐谷浑者,今之文扶羌是也”。宕昌国亦地处西羌传统分布区,宕昌族(党项族)属鲜卑族系,因其立国于西羌传统分布区,所以唐人、五代晋及宋人编纂《隋书》、新旧《唐书》时在宕昌(党项)之名后挂了一个“羌”字,称宕昌族(党项族)为宕昌羌(党项羌),这只是说宕昌族(党项族)地处西羌地区,并不能证明宕昌族(党项族)就是羌族,这就如同宋人称鲜卑吐谷浑为“文扶羌”一样的道理。
《魏书·徒何慕容廆》载:“徒何慕容廆,字弈洛环,其本出于昌黎。曾祖莫护跋,魏初率诸部落入居辽西,从司马宣王讨平公孙渊,拜率义王,始建国于棘城之北。祖木延,从毋丘俭征高丽有功,加号左贤王。”木延系魏晋时期“东北蕃”鲜卑慕容氏的先祖。据唐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立石的唐静边州都督《拓跋守寂墓志铭》(1965年出土于陕西横山县韩岔乡元盆洼村)等碑铭及唐代文献记载,《隋书·党项》《旧唐书·党项羌》中的拓拔宁丛、拓拔赤辞、拓跋木弥均系拓跋守寂的先祖,亦属“东北蕃”鲜卑拓跋氏族系。
河西鲜卑慕容吐谷浑是辽东鲜卑慕容廆之庶兄,因与继承单于位置的嫡弟慕容廆不和而率所部700户从辽东鲜卑慕容部分离出来,在河西建立了吐谷浑王国。辽东鲜卑慕容氏在东部先后建立过后燕、西燕和南燕,概而括之称东燕。河西鲜卑慕容吐谷浑部是“东燕慕容之枝庶”,又曾统治过宕昌地区。吐谷浑以建国称帝的东燕诸国为荣耀,故称“燕宕昌王”以强调其鲜卑王统之尊贵。吐谷浑既称“燕宕昌王”,说明鲜卑吐谷浑曾称王于宕昌地区,“燕宕昌王”即鲜卑宕昌王。
北魏在五台山遗迹较多。唐代慧祥撰《古清凉传·古今胜迹三》说:“南台。灵境寂寞。故人罕经焉。台西有佛光山。下有佛光寺。孝文所立。有佛堂三间。僧室十余间。尊仪肃穆。林泉清茂。”还说“孝文石窟故像。虽人主之尊。未参玄化。千里已来。莫不闻风而敬矣。春秋二序。常送乳酪毡毳。以供其福务焉。自余胜行殊感。末由曲尽。以咸亨四年。终于石室。去堂东北百余步。见有表塔。跏坐如生。往来者具见之矣。石堂之东南。相去数里。别有小峰。上有清凉寺。魏孝文所立。其佛堂尊像。于今在焉。”
从以上记载看,佛光寺为“燕宕昌王”所建,时当北魏时期。“唐昌寺”因“宕昌王”“造佛光寺,安止于此”得名,也当在北魏时期。“宕”字读音:《说文解字》“宕,砀省声,徒浪切”,读“唐(tang)”;《广韵》“徒浪切”,读“唐(tang)”。故“唐昌寺”原名应为“宕昌寺”。“宕昌国”亡于北周,隋唐已无“宕昌国”名号。“宕昌寺”遂音变为“唐昌寺”。因此,“唐昌寺”因“宕昌王造佛光寺,安止于此”得名之说不为讹传。
“宕昌”“唐昌”“党项”均系一音之转。陇右羌、氐地区的“宕昌王”源于“燕宕昌王”的过程,也就是“党项羌”“宕昌羌”源于“东北蕃”鲜卑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