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二十载
◎迟淑玲
记得很早就有同学建议二十年大聚时每人写篇征文《我的二十年》,当时就想啊怎么一下子就毕业二十年了呢!回想大学四年,那是伴随着青春的梦想浪漫、困扰焦虑、情感闲愁,由青涩纯朴走向似乎成熟、似乎沉稳的过程。这个时段,在漫长的人生长河中,似昙花一现,似璀璨的流星,太匆匆了。然后这个二十年是真正步入社会、适应社会,逐渐成熟沉稳的过程。它也如此之快,转眼已逝,我们都已人到中年。我在想:如果写这个题目,我能赋予它什么样的内容呢?从没有认真规划过人生,从没有理性设计过职业,甚至可以说非常原生态非常随意地长到了今天、活到了今天,太平凡的自己、太平凡的生活,我拿什么奉献给我曾经的大学同学?当时觉得好像有话可说,转瞬又觉得着实没话可写。今年7月以来,又面对这个征文,还是既想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下笔。直至今日,不能再拖,于是就以此为题写几个平凡的片断吧。
不很情愿的结缘,成为北师大学子
记得高三填报志愿时,我从没有想过报师范院校,因我觉得教师必须面对学生讲话,而当时胆小的我当众读课文都紧张得嗓音发颤,自我判断绝对当不了老师。我知道报北大肯定没戏,那是给“一号种子”准备的。我是“二号”。尝试报过复旦大学、厦门大学,特别想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后来班主任说,班级前几名同学的志愿由学校领导参谋确定,他动员我报考北京师范大学,说我父母年龄大、经济情况不好,师范院校可以免学费(其实,那时师范与非师范院校的国家补助不差几块钱——后来进了大学才知道)。还说北京师范大学名气大,毕业好分配。学校意见如此,我也只好将第一志愿填上了北京师范大学。至于专业,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中文。因高中时读了小说《女大学生宿舍》,受其影响,觉得中文系的大学生活浪漫多彩,还能看小说,所以羡慕已久。并无大志,远非“为的就是文学和艺术”。在其他几档志愿里我坚决不报别的师范院校,心想要考就考最好的师范大学。在没有大的悬念等待中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没有兴奋,心还在想:“如果没有中间‘师范’两个字该多好啊!”但从此就只能与北京师范大学结缘了。随着时光的推移,我慢慢地喜欢上了这所大学,并逐渐以身为北师大学子而骄傲自豪。
1985年9月初的一天,亲人和邻居在村口将我送上去县城的公共汽车,父亲把我送到县城,再送上开往北京的列车。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去首都。由于遥远与陌生,一路上伴随着我的是胆怯与忐忑,还有隐隐的自豪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因为晕车,不吃不喝,困了就睡,一路睡到北京。在师大门口,来接我的好像是84级同学冯若虹,她把我领到12楼404(后来搬到304),见到了将要共同生活四年的六个姐妹:李汇娟、黄田、王红、李玲玲、胡敏、周权,她们大多是由家长陪送到宿舍的。从此我正式走进了北师大,开始了大学生活。
命运安排的相遇,结识宿舍七姐妹
我们宿舍老大李汇娟是河北人,又高又瘦,文静话少,说话略带点儿河北口音。她是我们宿舍第一个找到爱情归宿的人,是第一个过上“小家家”的人——在我们还没有完全适应的情况下,“老郭”闯入了娟儿的生活,也闯入了我们404宿舍的生活,常来常往的,他成了我们宿舍特殊的一员,从此宿舍里常常飘着他们的饭香,我们闻着馋着也时而品尝几口。最令我感动的是87年我去北医三院做个小手术,是他们俩陪我去的,回来时老郭将我从师大东门一直背到宿舍,至今难忘。黄田是个热情奔放、积极乐观、情感丰富的人,记得刚入学那阵子,她整天地唱着情歌“送你一朵勿忘我,让你永远想着我”“梅兰梅兰梅兰我爱你,想到了梅兰就想到你”……我佩服她是一个敢爱敢怨的人,爱过怨过,依然那么热爱生活,执著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每当想起她,就会自然想起她的父母——两位特别热情好客的老人(想念他们)。现在她在异国他乡——新西兰建立了自己的家,永远祝福她。王红是北京女孩,精明干练,做事做人成熟沉稳,在生活上她给予我许多的启发。大学的第一个中秋节,她邀请我到她家,让身在外乡的我感受到了团聚的气氛与家的温暖。我的上铺是微胖而漂亮的李玲玲(她现在越活越苗条,羡慕啊!),她总是那么风风火火的,说起话来,常是鸭蛋脸微扬,眼睛里含笑,丰富的表情、略显夸张的神态,着实生动可爱。四年里,我总得“享受”她上床时的摇摇晃晃,为此我经常催她早上床,免得影响我入眠。现在她在美国,有一双可爱的儿女,能够常回国陪陪父母、看看同学,活得潇洒。来自昆明的周权非常勤奋用功,从来手不离书不离报,情感深沉内心丰富,精干聪慧思想成熟。她是那种“一边哭泣一边追求”的人,是曾给我影响最大的同学之一。尽管她转系搬出,但还常回家看看。我俩曾许多次一起去上自习,课间约出在教二昏暗的长廊里漫步聊天。九几年她随夫携子去了加拿大,从此失去了联系。后搬进来的高美丽个儿高条儿顺,开朗爽快,说话办事痛痛快快,具有体育系的优势与特点,很有几分男生气质。她人在我们宿舍,心却在305或302或生物系或教育系的某某处。印象最深的是,每每洗完澡,她都极其认真也极其专业地把自己的短发吹得有模有样,然后和男友或女友潇潇洒洒地一起出去。和她的亲密接触,是去西安考察登华山时一路上互相帮助,深入畅谈。还有毕业前夕的一个晚上,我俩坐在四合院浓密的树叶下的长椅上,纳着夏夜凉风,静静悄悄地说了许多。胡敏,是我们宿舍最小的七妹,白白润润的皮肤,很令人嫉妒。当时她长得嫩气十足,说话也嫩气清晰。她除了上课,多数是在**看书。四年里我俩的共同活动很多,一起去过警官大学、公安大学,还同去过黄田家,一起游青岛,一起去崂山海边偶遇一仙风道骨镇定自若的白衣道士,至今记忆犹新。她曾当了几年我爱人“表弟”的媳妇,因着户口本,也因着我们同宿四年的友情,她常来我家坐会儿聊会儿,却从不吃饭。关于孩子教育、装修、折腾房子,我没少咨询请教她,谁让她是地道的贤妻良母呢,谁让我这些方面的常识少呢。二十年聚会,玲玲、美丽、胡敏和我四人出席,我们为那四位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参加聚会而深感遗憾。
按部就班地走过,想起大学那点儿事
四年里,一直很规矩地行走于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之间,按部就班地上课学习、吃饭休息。每逢周末节日,经常迎来送往一些高中同学,或者去他们的大学玩玩转转。一千多个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流走,这中间有些片断倒也想写一写。
原在家乡,一直以为自己说话和北京人没有什么区别。记得刚见到舍友的一个晚上,王红就让我说绕口令“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我全说成平舌音,把她们逗乐了。从此我开始注意学习,努力区分平翘舌发音,舍友们也不失时机地纠正我。直到结婚生子以后,老公儿子也时常纠正我的个别发音,于是我现在的普通话说得还算可以。
从东北农村来到北京,刚入学时感觉城乡差距之大,超乎我的想象。舍友们几乎都是来自各省的大城市,她们的读书见识、言谈举止、穿着打扮等都比我强。我感到有些自卑,有些不适应,于是就给《中国青年报》“青年信箱”写信倾诉心中的苦恼,希望能得到帮助。信发出去了,我却很快融入了新集体,适应了新环境,变更了当初的思想与心情。一天突然看到报纸登出了我的信,还陆续刊登了各地的青年回信。这使我大吃一惊,亦尴尬不已,甚至恼火,因为报纸未经我的同意。再后来,青年报说:在各地朋友和舍友们的帮助下,我已经解决了思想问题,性格变得活泼开朗云云。但我清楚舍友们的接纳与相助是真的,自己也在积极地调整适应,至于各地青年来信的作用可以说微乎其微,倒是发生了些小故事,交了些笔友。
记得这事后,葛明霞直接问我:“报纸上的小迟是不是你?”我摇头否认,没有说实话,觉得对不住她,但当时的我还不能坦然面对。二十多年,每每想起此事,就觉得不舒服。直到今年7月19日,与她同桌吃饭,才举杯和她解释,也释然了我心中一个小小的结。
大学四年,我看起来很“用功”,每天晚自习都背着书包去教室。其实呢,大部分自习时间用来看信回信,写日记。翻开大学的日记本,除了青春思考与苦闷闲愁,就全是对父母的牵挂,对家里的担忧。这样的内容几乎伴随着我的高中、大学和工作的前几年,直到父母去世。父母当时都已60多岁,母亲身体不好,经济不很宽绰……这些都成了我那些年的心理包袱,像十字架一样沉沉地坠在我的心底,流露在一本本的日记里,出现在一个个焦虑可怕的梦中。时时感到一种来自于家庭的沉重与对未来的忧虑,心承受之重,多数同学无法想象。当然那时的日记里也记录着舍友们的活动,如某年月日和王红去新街口看电影,和黄田去北太平庄,和胡敏去颐和园,和颜瑾去逛街,和张广芝打球等等,现在回想起来既很亲切又很遥远。
忆起这一切,真的心怀感恩。感谢那个时代,因为上大学几乎都是国家出学费,每个月的几十块钱足以让我吃饱,还能省下钱买些零食和小件物品,比如胡大瓜子和袜子等。如果是现在,别说读大学,就是高中我都念不起,于是这种感恩中又有几分庆幸。感谢父母,他们没有多少文化,在非常不富裕的情况下,能一直支持我上学。父亲常说的一句话“闺女能念到哪儿,我就供到哪儿”,让我读书没有了后顾之忧。也就是这句话,一直激励着我努力学习,以圆自己的和父亲的梦。感谢北师大,在这里,我接受了良好的大学教育,在人生底色上绘上重彩一笔,学识与做人逐渐成长起来。感谢身边的优秀同学,同行四年,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相似的向上姿态与进取精神。感谢同宿舍姐妹,她们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给予了我影响与帮助,我由原来的单纯、质朴、闭塞甚至任性,逐步变得开朗、乐观、成熟与宽容。感谢我们小组的男生以及校外的友好宿舍,他们让我比较近距离地了解些异性,感受到男女同学之间的友谊。感谢三班的311、312宿舍,我常常随意自如地走进这两个宿舍,获得了更多的友谊,比如总去311找老黔,由她我走近了小猫、老萨、老鸭、耗子等。如果说404(304)是我大学时期的家,那么这两个宿舍就是我的近亲。在几年的串门走动中,我享受着家里家外友情的充盈,并从大学延续到毕业成家直至现在。
亲人远去工作变迁,说说这些年的日子
曾经在1991-1996六年里走了4位养育我们的亲人。1991年冬,71岁的父亲突然间离开了我,如此热爱生活的他以那种独特的冰冷得痛心刺骨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1995年夏,我生了儿子,儿子百日那天,就在计划着让母亲来京看外孙的时候,我收到一封厚重的家书——母亲永远地离我而去。她走前只知道我生的是男孩,还没来得及看到孩子的照片。父亲没有走出过吉林省,母亲没有来过我的新家。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回报父母,不曾想却留下了一生的悔。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敢回忆,不敢触摸过去,甚至不敢向好友述说。从来都是快快乐乐的表面,却从不敢真的走回有父母的日子以及他们突然离开的那个年月,只觉得从此家乡已没有我的家了,我的根断了!伴随着我成长、在我心目中曾经如此美丽的青山秀水再也不美再也不秀了,我不愿回想曾经给我无数美好记忆,同时父母去世又都与之有关的那座山和那条河,因为世上最爱我的两个人那样走了。他们的永逝留下太多让我深深自责、无法弥补的遗憾。
1994年元月,婚后仅十天,我就与爱人、公公等一起轮流去医院照看癌症晚期的婆婆。我每周几次往返于东头(河北燕郊)与西头(石景山医院),穿过长长的长安街,奔波于学校和医院之间。1994年7月,婆婆走了。婆婆最后一次洗头,是我和爱人一起给她洗的;婆婆最后一次剪脚趾夹,是我给她剪的。至今这些个场景还历历在目。1995年冬天,公公查出了癌症,又是晚期。不到九个月,我们最后的一位亲人也走了。
常常怀念四位亲人。我伺候过婆婆,看望过公公,他们对我也视如己出。在伺候公婆最后的日子里,我亲眼目睹了一个人的生命逐渐耗尽、衰竭与逝去的过程,那是一个痛苦、希望、绝望、无助纠结在一起,生命走向灰色直至黑色的痛苦历程。我的父母却都是突然间的以另一种特别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孤独地告别,这种方式短暂而决绝,子女来不及行孝。父亲临终前刺入骨髓的冰冷、挣扎、呼喊、绝望,母亲顺水而去的恍惚、失控、无声、瞬逝,都给予我不堪的想象,那是怎样的情形啊?为公婆我做了点儿什么,为我的父母我没有做什么,只是料理后事的钱多是我出的,仅此而已。换来的是:用一生,为不孝而忏悔。
于是十几年来的节日尤其春节,我们三口人总是打游击,不是去这家亲戚就是去那家亲戚。每每这时,异常羡慕有父母的人,异常羡慕能和父母一起过年的人。
开头说过自己没有很好的规划过职业,一切跟着“小家”走。1989年7月我去河北燕郊一专科学校(现改为大学)报到,在那里踏踏实实干了七年半,全心投入语文教学改革,自觉没有误人子弟。从学生的语文综合素养快速提升中,从他们步入社会持续发展中,曾经获得过成就感与满足感。1997年7月解决了进京户口,于是调到北京的一所中专,又勤勤恳恳地耕耘了八年半。2005年此校南迁升格,我又调入目前的学校,几年的磨合调适,已经找到了适应的感觉。其实我并非贤妻良母,却每次调动工作又都是为了照顾家里和孩子,谁让我爱人是个心里顾家行动不然的工作狂呢(当然多因身不由己)。
二十年等一回,写写聚会感言
人到中年,大家都想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以及路上曾经的相随相伴者,那是我们曾经共同的记忆和镌刻在彼此生命中的影子,于是我们渴望二十年能相聚。然而,这次聚会,又的确超越了我们的预期与想象。它在诸多方面激活、唤醒、提升着我们,它给我们带来许多真挚与美好,让我们感动、净化、回味、丰富,它还将继续优化着我们今后的生活与友情。大家怀着一颗纯粹而柔软的心如此凝聚地走过那几天,浓缩而短暂的欢聚时光让我们留恋,让我们怀想。难忘晚宴时所有人的清澈欢颜,难忘101教室大家的肺腑感言,难忘201生成的特殊课堂……那是一个个很难重现的心理相通,真情共鸣的和谐“场”,真诚、激动、深情、美妙,刻进了大家的心里。所有这一切,我们放不下。然而我们人生虽有交点,却不是重合线,补足了二十年欢聚的热量与情感之后,我们还将沿着各自的人生轨迹继续前行,于是我们又应该放得下。无论放不下与放得下,常联系与不联系,我们都会默默地关注着关心着祝福着485的彼此——永远的兄弟姊妹。但愿当我们暮年回首时,忆起485,我们的心灵与情感将会更加的枝繁叶茂(篡改桑克的诗句)。
二十年大聚,可圈可点的内容太多,它的辐射意义将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显得更加深远。在此,真诚感谢为这次聚会出智出资出力的同学,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重要的“链接”,四面八方散落的珍珠才得以穿成美丽的项链,镶嵌在485永恒的记忆中,熠熠生辉。感谢征文活动,它促使我梳理并思考这二十多年的平凡历程,回首翻翻,向前看看,获得了一种无言的能量。
“把你的真心写出来就好。我们不一定深刻,但我们真诚。”这是小猫鼓励我的短信,就以此作为结束本文的句号吧。
2009.09
陈跑跑2009-09-2509:461楼隆重推荐迟淑玲同学的文章,真实感人,实在是好!
迟淑玲2009-09-2511:462楼不好意思,都是些流水账。有几处用词可以更好更精确。
罗卫东2009-09-2511:463楼看了485征文,借用阅文无数的杨葵之言:“我惊着了!”
胡敏2009-09-2512:014楼我的眼睛湿润了,文如其人。一个小小的细节错误,我是咱宿舍第一个到达的,是自己进京的,我的父母亲并不太关心我,可是看了你的文,我想还是要对他们好,只为让自己无憾。
迟淑玲2009-09-2512:356楼敏子,我改。谢谢!
颜瑾2009-09-2517:137楼我的这位“近亲”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感谢了那么多人。那年、那月、那些事还是忍不住要回首……
李树权2009-09-2517:418楼说什么都不能表达我的看法,只能说,好,好,好……
宿东民2009-09-2522:069楼含着久违的眼泪看完小迟的文字,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这四张半的老男人掉眼泪的事情不多了,但每每想到那个年代从农村牧区走出来上大学的那份艰辛,总是让我眼泪盈眶。我很庆幸:二十年来,我自己虽然没有当官发财,却平平安安的和父母在一起生活,每周和父亲对酌一两杯薄酒,足矣。不怕485兄弟姊妹笑话,这大概就叫幸福吧。
李新2009-09-2602:3710楼迟淑玲,你的文章让我落泪,你的孝心让我惭愧。从上大学起,便在外飘**,亏欠父母的太多太多。
唐毅2009-09-2712:0611楼小玲,磨磨蹭蹭的终于把你的流水账写好啦?写得真好。一篇短短的文字梳理不了二十年的头绪,却可以拂去岁月的浮尘,看清自己,看清自己的来路。
友情带给我们的,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大家怀着一颗纯粹而柔软的心如此凝聚地走过那几天,我们还将沿着各自的人生轨迹继续前行,向前看看,获得了一种无言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