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天润他们打捞水泵的时候,维修部经理刘梦飞接到利用国产深井水泵的改装任务。他组织一部分人在车间改装水泵,另一部分人到现场架设管道,他自己领着一部分人吊装水管,安装水泵电缆。三个组经过连夜工作,一切就绪,就待开泵抽水了。就在这时候,连接水泵的水管突然炸裂,如不及时处理,从王天润等打捞水泵到刘梦飞等三个组连夜的辛劳就都会前功尽弃。
天还没晴,雨还在下,刘梦飞对这一切,必须拿出果断措施。
刘梦飞和王天润的年纪不分上下,个头略高一点儿,在实践中刻苦自学上了电大,成了这里机电维修的好手。面对眼前的情况,他很快地作出决定:一是全组不下班,二是自己坐到吊车的吊篮儿里,到水中去作业。
一辆大型吊车开到水边儿,高高的吊臂在濛濛的细雨中向高空伸延,刘梦飞坐在吊篮儿中慢慢地向水中沉去。
为了三台水泵,王天润挺身下水打捞,现在刘梦飞又坐在吊篮儿中向水下沉去。他们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上上下下,水里空中,反反复复—两个青年工人,一个是采矿的电铲司机;一个是维修部的工长。岗位不同,工作不同,但他们都是中国安太堡露天煤矿的工人。没有人强迫他们,然而在这三台水泵面前,两个人表现得都那么相似,那么主动,那么感人。
在安太堡矿工作的外方员工,来自世界十几个国家和地区,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但是他们没有见过像王天润和刘梦飞这样的普普通通的中国工人。他们在中国这黄土高原的矿坑中,在这从没见过的连绵的阴雨中,看到的这些场景,是他们一生都难忘的。
还是那位外方高个儿的老外说:“我走过好几个国家,只有在中国才见到了这么好的工人,OK,OK,服了。”
运输队长是个拐腿腿
1989年隆冬,大雪封山。天气已经阴了三天三夜,大雪也已经下了两天,西北风大大小小地刮了半个月。现在,雪花雪糁卷在西北风里仍然时大时小地下着,这时,不管是大街上还是马路上,都很少见到人影。以往那些各式各样的汽车也不知道都在哪里猫着,连个车影也很少见到。整个大地似乎都睡着了,而且还睡得挺沉。
但是,有不睡的地方,而且还有热气腾腾的地方,平朔露天煤矿那硕大的矿坑中,一台台高大的电铲,一辆辆巨型的卡车,还有各种类型的指挥车、压道车、工具车……都还在正常地开动着;号称世界之最的完全是自动化控制的洗煤厂里各种各样的设备,长长短短的皮带也都井然有序地工作着。一列列长长的火车从洗煤厂的装车点钻进去又钻出来,这座中外合资的现代化大型煤矿,每日有两万到三万吨煤,从这里采出、洗出、运出,运到全国各地,运到秦皇岛码头,然后,漂洋过海到异国他乡。
刚接到通知,安太堡矿洗煤厂告急:介质粉再用两天就没有了。这个洗煤厂每天要用五六十吨介质粉,如果两天到不了货,到时断了顿儿,偌大的露天矿就得完全停产。靠火车运输,因为这几天的风雪,肯定是到不了货了。矿上开紧急会议研究,现在只有到代县白欲里铁矿求助,而且已经打通电话,对方答应给予支持。现在的关键是运输!一百多公里路,半尺多厚的雪,而且风还在刮,雪还在飘,更要命的是这路不是一般的路,人们都知道,这是雁门关那山陡坡大拐弯儿多的路。
洗煤厂告急,安太堡矿又下了备忘录,这可真是绝对不能含糊的事!领导们反复商量,决定找一找物资供应公司的一个运输队,人们都反映那里的有队长是个拐腿腿,但他工作很出色,据人们传说,多难的事,他都能想出点子来解决。
拐腿腿队长的真名大号叫王二有,王二有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儿文化味儿,更看不出有什么聪明智慧的内涵,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王二有的形象和他的名字一样,平常得很,看上去没有一点儿吸引人的地方,个子不高不低,大约一米七多一点儿;年龄不老不小,看样子还没过50岁;长相也很平常,长方脸上的蒜头鼻子微微有点儿发红;眼睛不大,常常笑成一道缝,这倒给人一些亲切可交的印象;说话声音略粗,满口雁北地方话。给人的整体印象不像是个有高等文化的人,大概也就是个中学文化吧。
总之,王二有一切都很平常,但是细说起来,还有一样可不平常,他是个拐腿腿,有人和他开玩笑,干脆就叫他拐子,还有人说,我们是个运输队,找了个队长偏偏是个“路不平”,但更多的人说起他来,都还是称他为拐腿腿。在当地看起来“拐腿腿”这个称呼,除了说明他是拐腿外,还是比较文雅甚至含有一些亲昵和爱称的含义。
拐腿腿这个运输队有大型运输汽车20辆,有司机、检修,以及和这个运输队一起开支的食堂、锅炉房、卫生队、库房、小卖部等,总共人数是200多名。这些摊摊这些人真正能干活挣钱的主要是这个运输队,说白了,就是靠运输队养活了这200多人,而且他们每年还能上缴十万甚至几十万的利税。这200多人在这儿开支,每月都能正常开支,挺满足。他们不管到哪儿,说起他们的拐腿腿队长,都是一个赞字,夸他们队长这好那好样样都好,所以这运输队虽属这个大煤矿的二线单位,但说起这个运输队和他们的队长拐腿腿来,还是有些名气的。人们都知道,这个拐腿腿队长,虽然腿不得劲儿,但他很辛苦。每天清晨6点多钟他就赶到队部,先对车辆逐一地检查一遍,等师傅们来了,他就交任务提要求,然后就详细地交代安全措施,等把要说的都说完了,他才目送那些大车一辆一辆地开车上路。晚上,只要还有一辆车没有回来,他就不回家,往往都是9点以后才七拐八趔地回来。如果有车在半路上出了事故,他就会马上赶去现场,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不把车和人都拉回来,就回不了家。
他的辛苦没有白瞎。1988年这个200多人的单位,刚刚建立第一年,除保证了本队的正常周转以外,还上缴10万元,1989年上缴了33万。到1990年就上缴到41万,这成绩来之不易,除了全体员工的努力,拐腿腿队长真格是下了一番辛苦。
怎么也没想到,老天爷作怪,让这么大的一座煤矿会因为介质粉的供应面临停产的危险。更没有想到,解决这个难题的任务,会落到他们这个运输队的肩上。现在,那个号称世界第一的洗煤厂面临着停工,那座现代化的大露天煤矿也要停产。这不用讲什么道理,不用做什么动员,问题就那么摆着,谁都明白这个任务的重要性、急迫性和艰巨性。肩上压了这副担子的运输队长王二有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肩上的压力也比谁都大。
王二有嗜酒,这很多人都了解,酒后嗜睡这很多人也都了解。今天他喝酒了,也躺下了,但是他失眠了。
冬不走雁门关,夏不走朔州滩,这是此地古往今来的名言。雁门关有49个弯,王二有为了跑运输,也为了这运输队的安全他曾经专程去数过。现在要去代县运回介质粉的任务,正是要走这个雁门关,正是要过这49个弯。现在面对的这49个弯又都盖上了半尺厚的冰雪呀。这样的天气,走平平的大马路,事故也会不断。现在谁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去雁门关爬那一道道大山,去转那一个个大弯。他对自己运输队那20辆大卡车心里也有数,每一辆至少也都跑十几万(公里)了,好天好路好气候,有时还哼哼着趴窝不动弹,这天气要出车肯定要崴泥,出了事故还是得我王二有兜着。说一千道一万都得说安全第一,谁敢拿着人命开玩笑!谁想去法院喝稀粥?矿上停产不停产,那是老天爷的问题,和我们运输队有个啥相干?想到这里,王二有心里似乎就拿定了主意,这样的任务,咋说也不敢接受。这时,他心里似乎倒踏实了,翻了个身,便想入睡。
洋河大曲,按说也是名酒。平时王二有很喜欢喝这酒,觉得它又香甜又有劲儿。可是今天这酒失灵了,他拿定主意还翻了个身,但是怎么也不能入睡,脑子里还是在想,翻来覆去地想。
清晨4点钟,拐腿腿王二有就像得了神经病一样,突然从**坐起来,把老伴儿也连扒拉带推地吼喊起来,让她给找出来厚毛衣厚毛裤;自己也动手翻箱倒柜找出了不知道什么年月穿戴过的白茬老羊皮袄、皮帽,穿好戴好,也不管什么雪厚不厚,路平不平,竟自一拐一拐地奔向了办公室。
黑灯瞎火,王二有用电话找来了十多位司机:“伙计们,今天咱们得干点儿特殊活计,是受苦的营生,你们先到咱们的锅炉房,再到总公司的锅炉房,总之,是要将车都装满炉灰渣。装不满,别回来见我。闲话少说,快去吧。”
一个半小时以后,也就是清晨6点钟,八辆黄河大卡车,都装的满满的灰渣,来到王二有面前。二有看完以后,说:“好,马上到食堂吃饭。”
食堂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油炸糕,还有羊杂、馒头、稀饭……应该说,这在当地是很不错的早餐了。
王二有看大家坐好,说:“吃吧,好好地吃。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十里的豆面饿弯腰,你们捡那硬的吃。今天咱们可是远路、硬路。”
“说了半天,到底是干啥呀?”一个愣乎乎的青年司机问。
“爬山,过雁门关,过阳明堡,然后去代县白欲里铁矿,你们知道了吧,洗煤厂的介质粉再过一天就断顿儿了!全世界有名的大露天矿,能因为咱们运不来介质粉停产吗?伙计们,我想了一夜,不,不够一夜,想到4点,我就不想了,拿定主意了,不用说下雪,就是下刀子,咱们也得去闯!现在是半尺多厚的雪,还有冰,今天可真是遇上崴泥的路了。我思谋最多的也是最担心的就是安全!要是安全出了问题,一切就都没了。不多说了,吃完饭,咱们再讨论讨论,这硬骨头啃不啃,怎么啃?”
讨论完了,大家的认识统一了,情绪也起来了,都说一定要完成任务。王二有说:“好!我跟大家一块儿走,走到哪儿再说到哪儿吧。反正有一条:人得活着回来,介质粉得拉回来。现在咱们就出发!”
上车的时候,王二有又宣布了三条纪律“今天开车,好走的路段也不要超过40迈,不能抽烟,不准走神乱说话。”然后他问:“看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大家都说:“没有什么说的,好好干吧!”说着,大家就都上了汽车。
他们情绪高涨地出发了,天还没大亮。
王二有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楼里。十辆黄河牌大卡车在茫茫的雪地上沉重地向前行驶着,厚厚的积雪结冰被压得吱呀吱呀地惨叫。王二有将眼睛眯成一条线直直地盯着前面的雪路,耳朵也支棱起来细心地听着雪地里不断发出的吱扭扭刺耳声。
汽车从平朔出发,经朔州到山阴再东拐,于8点半到达雁门关下。路上虽然遇上一起又一起的车祸,有的车仰天躺在路上;有的横倒竖歪地停在路旁,也许拐腿腿的这个车队都选的是技术精湛又熟悉道路的老司机,也许是因为他们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那个拐腿腿队长一直就眯着眼睛在第一辆车的驾驶楼里坐镇,他们总算平安地闯过了七八十里的雪路。
马上要爬山了。王二有思谋了一下,让车停下来,跳下车去。司机们也赶紧下车,有的扶着这个拐腿腿队长,说:“你要是再把腿跌断一次,咱运输队这台戏那还咋唱呀?”不少人都说:“你别动了,我们扶着你,你看看这情况就说吧。我们干就是了。你千万可别再断一次腿,那还有啥安全可讲!”
王二有的腿已经断过两次,这里的工人都知道。1968年在大同晋华宫矿井下三盘去义务劳动,正弯着腰装煤,顶板掉下来,把他的右腿砸断了。在医院缝了十二针,打了石膏。人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休息了两个月,就上班了,结果总也没好利索。第二次是1984年,那时候他已经调到了平朔煤矿,在物资供应公司当材料员。7月28日那天,火车运来一车黄花松,他们正在下料,一棵四米多长的黄花松,从他身上滚下来擀了面条。他开始住院,只注意胸部,半个月后才发现右腿骨折。8月13日,他被转院到大同。10月14日,他就拄着拐杖上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