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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多彩的人生画卷(第3页)

现在,拐腿腿王二有站在这漫天大雪的山路上,领着他这个运输队,要爬山,要过雁门关,站在他周围的司机们,似乎并没多想自己,更担心的是拐腿腿的腿。王二有吸了几口凉气,用手背搓了搓鼻子,笑嘻嘻地说:“别担心,莫非我的腿还能再断一次?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反正咋说啥也得把介质粉拉回去。走,跟我到前边看看路,不要都来,有三四个就行了。”

王二有领着三个人,每人拿着一把铁锹,就当拐杖,往山上爬去。他们一边走一边试探着雪的厚度,检查雪底下有没有结冰。这几天没有车在这里走过,他们爬了几十米,就站住了。王二有用锹拨拉开一个雪坑,说:“你们看,这雪下边没有冰,我看这车可以开。”人们看了看,都觉得问题不大,后边的人看到他们的手势,便隆隆地开着车慢慢地赶上来了。王二有对大家说:“现在看,雪下边还没结冰,上车,咱们先爬一段儿再说吧!”

车都开动了,车速很慢,但是还没有下滑。王二有仍然坐在头一辆车的驾驶楼里。他慢慢地松了口气说今天的路要都是这样就好了。

司机说:“想得美,前边那个大死弯,靠背山那么高,没冰才怪哩!”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山又高,弯儿又死,坡又大,路又窄,人们预料的最难点、最要劲儿的地方终于到了。王二有跳出驾驶楼,又爬上一辆车槽,说:“来,上来四个人,往下撒灰渣,这第一辆车要绝对稳,后边车就压着灰渣慢慢哼哼着往前走吧。”

工人们往下拉他:“你还是去驾驶楼吧,这撒灰渣的营生,我们能干。”王二有说:“一块干红火,你们都知道,我是个爱红火的人。”

头一辆车以极慢的速度往前动弹着,王二有等四人用铁锹往下撒灰渣,后边的车都跟着往前爬,这里正是山窝,三面高山,一面风口正朝西北,西北风从山上刮来,也从四周卷来雪花、雪糁还有灰渣……上下翻滚,围着四个人的身子猛劲儿吹打。说话间,他们四人的身上都盖了一层说不清是雪花还是灰渣,嘴里、鼻里、耳里,连眼角睫毛都落满了又黑又白的碎渣渣。

车突然刹住了。王二的腿毕竟有毛病,他没站稳,往前一扑,差点儿没掉下去,旁边工人赶紧扶住他,说:“你站不稳,快到驾驶楼去吧。”司机也探出头来:“你还是到驾驶楼来吧,前边路不平,车可能要颠。”

王二有笑着说:“你们不懂,路不平要碰上我这拐腿腿,那不就平了吗?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拐子专门爱走那不平的路。你快集中精力开车吧!”

车又动弹了,他们又撒起灰渣来。就这样他们几乎是一步一步地往前圪凑着,终于把这个大弯弯给绕过去了。他们都长长地吐了口气,但是谁也没有松劲,都知道,前边又是一个弯儿,一个一个的还得走一阵儿呢。

一个弯儿又一个弯儿,一个坡儿又一个坡儿。爬过了第十八个坡儿时候,慢慢地将一车车的灰渣都撒完了,人们也累得不行了,王二有说:“停车吧,咱们都到驾驶楼暖和暖和,四个人一个驾驶楼,挤得满满的,随便拉呱拉呱,说东道西,讲故事也行,说说你们怎么搭伙计,逗着大家红火吧。谁要能唱,就唱!大家缓口气鼓足劲儿,咱们再走。”

果真是有说的也有唱的,各驾驶楼都很热闹,有讲故事哈哈笑的;有唱二人台《走西口》的,有没有说自己搭伙计的故事,听不清,只能听到嘻嘻哈哈的笑声,大约休息了半个小时,王二有又说了:“伙计们,差不多了。咱们再动起来吧。”

第十一个弯……第二十个弯……第三十一个弯……

晚上十点多钟,拐腿腿队长王二有带着他的运输队,一辆辆的大卡车都满载着介质粉,奇迹般地回到了平朔安太堡露天煤矿,等他和这些伙计们回到食堂的时候,时针正指向午夜零点。

大家围着两张餐桌坐下来,王二有和管理员提着洋河大曲来到桌旁,有四五个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地睡着了。王二有一手拿着酒瓶一手举着酒杯,直直地看着这些伙计们,是喊醒他们喝酒,还是让他们先睡,他都不忍心,愣了一阵儿,他的双眼似乎都含了泪。

尼桑车的金钥匙

我想去宾馆,没要车,又不想走路,站在办公楼前愣神儿,老天有眼,一辆白色的小尼桑客货两用车,吱的一声停在我面前。车门开了,露出来一张黑黝黝笑嘻嘻的圆脸。

“丁师傅,你好。”我坐在司机旁边说:“有段时间不见了,春节前后瞎忙,也没顾上给你这个标兵去拜年。”

司机师傅嘿嘿一笑,笑得很自然很淳朴,似乎还有点儿拘谨和歉意:“你是工会主席,我该给您去拜年。可咱工人也是整天瞎忙……”

“你的情况,我清楚。一天不是跑长途,就是检车、修车、保养车。”

丁师傅还是嘿嘿一笑:“那都是咱该做的营生。”

路很宽,都是扬灰路。主干路和边路之间,是一人多高的柏树墙,正挡人们的视线。

我说:“这柏树墙,讲绿化,是好,可是挡视线,影响安全。你们开车可要注意呀。前几天,我领一位客人,也是去宾馆,就在前边拐弯儿的地方,把个奥迪给撞了。还好,人没出事。”

“人没出事就便宜了。开车这行道,手把方向盘,脚踏鬼门关,啥时都得精心。”他声音不高,但说得很实在。

到了,我下车。

喇叭轻轻地响了两声,小尼桑又开走了,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青烟。汽油味儿立刻钻入鼻孔,没感到呛得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甜丝丝的味道。医生曾经告诉我,这是鼻炎所致。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那远去的尼桑小车。就在这时候,那辆小尼桑和它的主人丁国厚师傅的故事也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不知为啥,鼻孔里那股带着汽油的味道也显示出它无名的威力,让我竟有了一些甜丝丝美滋滋的感觉。

1985年7月,平朔安太堡露天煤矿开工的时候,从日本进口了六辆白色尼桑客货两用工具车,刚刚调来的丁国厚接领其中一辆。当时这个1968年就当了汽车兵的年轻的老司机高兴极了。人们都说,这车特棒,不但牌子硬,又是客货两用,很实惠。现在这小尼桑漂洋过海来到这塞外煤矿,到了我丁国厚手里,我一定要精心爱护它、细心保养它、好好使唤它,人对得起车,车就对得起人。

开始,他和一个叫王胜利的年轻人倒班使用这一部车。任务是一天不分昼夜为矿上三班倒的工人分两次送班中餐,从生活区到工业区来回三十六公里,班班要准时送餐不误。夹缝时间,领导交给其他任务也都得完成。有时候,送完班中餐,下午要跑大同,晚上赶回来还得准时给夜班工人送餐。路程跑得很多很远,人也很累很乏。两年就跑了十二万公里。恰恰就在这个时候,王胜利调走了,两个人的担子,稳稳地压在丁国厚一人的肩上。

是将不是将,得有好捉杖。开车的就得说车怎么样,这辆小尼桑就和我丁国厚拴在一根绳上了,这小尼桑的车况,就是我丁国厚的人品……老丁想了很多,但他说得很少,光说有什么用,还是看行动吧。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不管是最冷最冷的三九,还是最热最热的三伏,每天清晨总是提前20分钟到岗将小尼桑的各个部位、零件都要检查一遍。盛夏的瓢泼大雨,没有一次能拦住过他;寒冬没脚面的冰雪,没有一次能挡住他。从他独自使用这辆小尼桑以后的近七年的时间里,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往南移去又往北移来,春夏秋冬循环往复,近三千天的时间里,没有什么响亮的口号,没有什么惊人的行动,他只本分地为人,本分地工作,精心地管车,精心地开车。几乎每年年终统计的时候,人和车都是两个百分之百。

整天早出晚归,饥一顿,饱一顿,不知啥时就落下了胃病,有时候痛一阵,有时候好一阵,好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痛的时候就掏出两片儿药来扔进嘴里顶过去,但他从来没有为这些小病离开过车。

名副其实,惜车如命。

交通管理站的一位同志,想借车去太原拉冰箱,这可给丁国厚出了个大难题,监理站和车队、交警和司机是什么关系?丁国厚从18岁就开车,难道他还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吗?他清楚,什么都清楚,而且清楚得很。别人想巴结还找不到机会呢,这还能含糊吗?可是丁国厚实在不忍心把小尼桑借给别人去开。去太原那是长途,那时候还没有高速路,爬山越岭,万一撞坏个什么部件,那我老丁算干啥吃的?似乎也不是不相信别人,可就是放心不下,矛盾、犹豫、彷徨……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夜深了,睡吧。可是睡不着,他又坐起来,一拉灯,心里突然亮了一下。第二天,他主动找到那位借车人:“这样吧,明天我能挤点时间,我开车专为你拉一趟。我路也熟。”丁国厚认为这是一个很高明很得体的办法。但是他没有被人理解,那就等于拒绝了对方。

当时,客货两用小尼桑工具车,在中国实惠最多,用项很广,借用的单位、亲朋、好友、同事、同乡……能少得了吗?每遇上这种情况,老丁就说:“交警队,我都拒绝了,这小尼桑是随便乱开的吗?”这一招还真有效果,借车的人渐渐就少了。可是,也有例外。有些情况,他觉得无法拒绝,那就只好借上车再搭上人,自己跟上去跑吧,自己多受些苦,车就能多享些福。人对得起车,车才对得起人哪!

1988年8月,雁北高原的天气火热火燎的燥热,人们坐在阴凉处扇着扇子都憋气。可是丁国厚得出车,那天一大早他驱车三个多小时赶到太原。他拉着劳动工资科的同志,从政府机关到基层单位,从郊区到闹市,车不停人不缓,整整跑了一天,回到住处已经很晚,好歹吃了口饭,就又爬到车上去擦,钻到车底下去检查,加油、换水,折腾到半夜,才回到宿舍。他打来一盆热水,想洗洗汗淋淋的身,擦擦油腻腻的脸……可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得四肢乏力,筋骨似乎都要断了。胃也折腾起来,不断地反酸,不断地发作阵痛。算了吧,不待洗了。他赶紧扔到嘴里几个健胃消食片,便这么脏兮兮地躺在了**,可是没顶用。他只好又坐起来从兜兜里找到了一粒奥美拉唑送到嘴里,这才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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