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了,当然考虑了。我对你一直印象很好,而且看了纸条我很高兴,说明别人也看我们俩很好,不管是谁写的,把我们写在一起,我就高兴。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的心了。”
“你明白了我的心,可我还没听到你看了那纸条有什么感觉?”
“想让你猜猜。”
“我猜不出来,还是想听听你是什么心情,怎么个想法。”
她抿嘴笑了笑,正要开口的时候,却看到从城那边又走过来一个人。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马壮壮。三个同学碰到一块儿,马上就喜笑颜开地热闹起来。壮壮说:“放这两天假我本没打算回家,想抓紧复习复习功课,可是坐不住,还是回家看看吧。遇到你们,我很高兴,也是我的运气,说不定我会添点儿灵气,哈哈……贵贵说,你本来学习就不错嘛,这一段谁都不敢放松。”三个人不知不觉地就又谈到了学习上。谈着谈着,郑爱忠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哎呀,我得拐弯了,咱们兵分两路吧。原来这时他们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往北的一条小路,通向平庄;向南的一条通向赵庄和马庄(马壮壮就是马庄的人),他们便在这里摆手道别,郑爱忠独自一人往北路走了,赵贵贵和马壮壮相跟着走向了南路。
赵庄、平庄和马庄这三个村相距很近,相传早年间三个村吃的是一口井的水,一个村的公鸡打鸣,三个村的人都知道天明了该穿衣下炕了,至于各村的热门儿话题和张家长李家短一类的寡言碎语也都会很快传开。所以赵贵贵、郑爱忠和马壮壮在村里甚至在家里的情况,他们也都多少互相了解一些。
赵贵贵和马壮壮并肩走了几步,壮壮突然说:“贵贵呀,你现在是好事多多,喜事连连呀。”
“你瞎说什么呀?”
“你学习成绩优秀,老师常常表扬,这是好事吧?男女同学都崇敬你夸奖你看好你,有的还靠近你,这更是好事吧?我前几天回了一趟家,村里人都传说你老爸又盖了一桩新房,是为你娶媳妇准备的,这是喜事吧。还有呢,我们村有一个最最漂亮的姑娘,全村的一枝花,叫王桂花。她妈就是个媒婆。人家已经两次亲自上门找到你老爸老妈,硬是要将她女儿嫁给你,人们不是常说嘛,平庄的墙高,赵庄的房好。马庄的姑娘不用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都是有说道的,不会有假!这么跟你说吧,马庄的姑娘都是花,最香最美的那朵就是王桂花,没人可比。这门亲事要成了,还不是你特大的喜事吗!听说你老爸对这门亲事特高兴,因为老人们还有个传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说马庄一年出嫁了五个姑娘,她们头胎都生的男娃。这又成了马庄姑娘的一个传统优势,娶马庄的姑娘不断后。这可能都是无稽之谈,但传的年久了,人们都当好话听,信不信,那就看自己了。”
壮壮也很认真地说:“我绝对没有瞎说,桂花她妈亲口对村里人说的,我半月前回来,村里人都传遍了,你老爸可能是怕影响你学习,还没跟你说。”
贵贵觉得有点儿头晕,他似乎也再没有什么话可说,这时,正好到了赵庄的村头,两人都没再说话,贵贵便低着头进村了。走了几步,后边又传来壮壮的喊声:“好同学,别生气,好事喜事咱不再提,攒足精神,加劲儿学习吧,哈哈。”
贵贵还没进家门,就看到了那桩挺漂亮的新房,心里便咯噔一下:看来壮壮说的还真是实话,一种无名的不快之感便恍然笼罩了心间。他刚一推门进院,妈妈领头还有两个姐姐就都高兴地迎出来了,妈妈一边为他拍打身上的土,一边说:“我们早就等你呢,路上耽误了吧?咋老等也不来呢。”这时候,老爸才笑嘻嘻地赶过来接着说:“那都是你心急的过,别在院里说了,快进屋吧。”
进了屋,大姐打洗脸水,二姐沏茶,就像对待客人一样。妈妈拉着贵贵的手:“你咋这长时间也不回来看看呀?这一段时间可把你爹累坏了,你还没看,这新房总算盖起来了。等会儿进去看看,你肯定高兴。”二姐插话说:“还有高兴的呢,马庄的那个王桂花呀,长得可漂亮了,真不愧是马庄的姑娘,就是没挑的。”
贵贵洗完脸,喝了两口水,一直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儿喜色也没有,偶尔看两眼老爸,但老爸也没说话,布满沟纹的脸上显得有点过于庄重。
贵贵毫无表情地说:“这事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我在上学,马上就要毕业考试,还有升学考试,别的事,我现在根本没想,也不能想。你们说的那些事,我现在不能考虑。”
老爸很郑重地说:“这么大的事,你得有个想法吧,你对家里这一阵子的忙乱,也得有个说法吧!家里忙乱的都是大事,也都是你的事!你说两句学习、学习,考试、考试……就算完了?你老大不小了,该懂事了呀!”老头子的声音越来越高,这显然是很生气的样子。刚开始屋里那种热烈欢快的气氛,这时一扫而光了,妈妈和姐姐们都没说话,或者是不敢吱声。贵贵还是平静地坐着,屋里似乎只能听到老爸粗粗的出气声。
妈妈和姐姐们终于憋不住了,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贵贵,你没听清吗?你咋不吱声呀?你没看出来?爸爸生气了,妈妈带点儿劝说的口气:“看你这孩子,你总得和老爸说说心里话呀,好孩子,别让老爸生气,老爸都七十了,把你们一个个养大,又把这个家打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多不容易呀。他想得多,想得远,现在的事以后的事,他都得想,这还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还不是为了你。”
屋里大概又出现了三四分钟的沉默,突然,老爸放高了声音说:“算了!都别说了,晌午了,安排吃饭吧。”
全家人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吃顿饭,大家都表现出比较平和高兴的样子,可吃完饭不久,贵贵就背起书包说:“我今天得赶回学校去,还有好多作业没做完,毕业后我还要考大学,压力挺大。老爸老妈你们什么也不要多想,也不要太累,多保重身体呀。我的好姐姐们,多替我照顾爸妈吧。”
听了这话,家里人一下都愣住了,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没人说话。老爸耷拉着脸,嘴唇颤抖了几下,但没出声。老妈憋了一阵,缓了缓气终于以颤抖的声音责备起贵贵来,你这孩子,怎么上学上的不懂事了,就非得今天走不行?你老爸这些天累得满身都是病,你就不能在家陪一天?两个姐姐也你一言我一语都劝他在家住一天,贵贵心里想,住一天还是这些话,越听越烦—眼前是人生的一个关键路口,我绝对不能走错。但他没想到正是要迈步往前走的时候,在家里却遇上了这么大的一个陡坡儿。他该咋办?面对着家人的每一张脸,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坚定地说:“求求老爸老妈理解儿子吧,你们别多想,好好保重身体,我想好了,还是得今天回。”说完,就背起书包往外走,家里人都没来得及说话,贵贵也没有回头,就出院了。
回校第二天,贵贵见书包里有个纸条,上面写着:“你家的事,我在村里就听说了。别影响学习,集中精力准备考试。”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写的。他也写了纸条告诉她:在关键的时刻要迈好关键的一步,祝你考个好大学。他将纸条夹在书里塞到了她的书包。
期终考试一结束,就算高中毕业了。这时,班里出现了几天小小的混乱,互赠礼物,个人留影纪念,集体合影,家庭富裕的学生,有的还到外边聚聚餐散散步,也有的同学除了集体照以外,没参加什么零碎活动,他们还是集中精力抓紧时间学习。这里边就包括赵贵贵和郑爱忠。另有一个同学也没多参加这些活动,他早早地回家了,这就是马壮壮。
话再回到赵庄,赵老柱这几年辛辛苦苦本来是要高高兴兴地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早点儿让儿子定亲娶妻生子,让赵家香火代代相传,日子越来越兴旺。万万没想到他这些美好的设想会在儿子面前碰了壁,儿子回家那天,竟丝毫没给他留情,让他在全家甚至全村人面前把大半辈子的脸都丢光了。特别是听了儿子当时说的那些话,又见到那推开家门扬长而去的背影,就像有一块重重的石头堵在胸口,出不来气,咽不下饭,在村里不想见人,在家里也不想说话。人们常夸自己是理家过日子的能手,现在我有什么办法?也不能都说儿子不对,他有他的想法,吵也不行,劝也没用。马庄那事又该咋办?人家娘俩跑了两趟,这么好的一门亲事,马上就回绝了吧?可不回绝又能说个甚?越想越麻烦,越想越糊涂,想着想着脑子里就成了一碗糨糊。他感到心里燥热,身上发僵,他想躺下缓缓,但刚躺下又坐起来。他想放开嗓子大喊两声,但又喊不出来,只是粗粗地出气,年轻时,有的医生说他有点贫血,这几天怎么又有两次咯血,但他不在乎,他总觉得自己的身子骨没有问题。
胡说!我从来没有过病,别咒我。
老伴儿唉声叹气,没有办法,两个姑娘转来转去,干着急,不吱声。家中的气氛有些沉重,甚至有点儿紧张。
这时候,高考报名已经结束,赵贵贵以前很有信心地看中了北京那两所名校。可这次期中考试成绩明显下降,虽说在班里还属中等水平,但他有自知之明,没再敢报名校,只在省城的一所综合大学填了个中文系。郑爱忠考虑得比较简单,她认定自己只适合学习财经,就选报了本省财经学院的会计系。但天有不测风云,事有千变万化,眼看高考不到一个礼拜了,赵贵贵的二姐骑着自行车来找他。告诉他老爸病危,已经在镇上的医院住了三天,还不见好,让家里准备后事。这如同一声惊雷,立刻将赵贵贵炸昏了,他愣了好一阵儿,才埋怨说:“咋不早告诉我呀?”二姐说:“开始老爸不让说,我们也怕影响你学习,到了医院,老爸不能说话了,老妈和我们商量,才让我来找你。”没等这话说完,赵贵贵就着急地喊道:“行了,行了,快走吧!”话还没落音,就骑上车子带着二姐上了路。
赵老柱已经住了四天医院,不吃不喝迷迷糊糊地躺着,这几天除了药物以外还输了一次血,因为只有二姑娘的血型匹配,就抽了她的血。医生说这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可能还得输几次。赵贵贵回来立刻趴在老爸耳边连声说:“爸、爸,是我,我是贵贵。”老汉勉强地睁了睁眼,没说出话来,又无力地闭上了……赵贵贵着急地问主管医生,又找了医院领导,还提出了转院的要求。商量的结果是现在只能靠输血和输液再配合药物先维持着,眼前病人恐怕经不起转院的折腾,病情有好转后才能考虑转院或其他办法。
当前的现实问题是医院的血库存血不多,同样的血型就更少,而且很贵。赵贵贵回来的当天就抽了血用上了,接下来该咋办?大姐说让女婿来,那还得看血型呀,赵贵贵现在面对的不仅是躺在病**的老爸,治疗中的这些具体问题,他也得想办法,看来,刚刚高中毕业的他,要迈出的第一步还不是高考上大学,而是在这个小小医院里怎样抢救病危的老爸,可这一步怎么又这么难走哇?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主管医师率四五名医生护士对赵老柱的病情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虽然有两个指标略有好转,可病情还很危险。于是又给开了隔日输液、输血的方子,还加了些镇静和营养的药物。
这天下午,贵贵正在病房门口的休息椅上愁眉苦脸地坐着思考解决眼前一个个难题的办法,一个高高的身影突然站在他面前,抬头一看,来人正是马壮壮。贵贵赶紧站起来,握着壮壮的手,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说出话来。壮壮面色沉重地说:“你什么也不要说,一切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今天我来,一是看看高叔的病情;二是今天我要为老人输血,我是O型,没问题。我知道今天或明天要输一次,就来了。还要跟你说一下,在马庄我有好几个铁哥儿们,我们都商量好了,输血的事,我们几个包了,你不要再想这问题。另外一件事现在说可能不合适,但我想还是要跟你说一下,王桂花娘俩的事,我反复给她们做了解释,今后不管怎么办,她们都不会有意见,这个问题你就不要多想了,先给老人治病吧。”
赵老柱输完血,贵贵又帮着喂了些药,老汉就慢慢睡着了,而且越睡越香。贵贵在床边守护了一阵儿,便到门口的靠背凳上坐下休息了。刚坐不久,就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睁眼一看,竟是班主任李老师。贵贵又惊又喜地握住老师的手:“李老师,您怎么还来了?”李老师说:“看看你,也看看病人。”这时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身后的郑爱忠赶忙上前说:“这几天累了吧?说着将手中的点心盒水果兜什么的也亮了亮,并说,李老师买的。贵贵说:“李老师你们到这里来看我,就很感谢了,怎么还买东西呀?”说着,他咂了咂嘴,这儿也不方便,要不咱们去医院办公室借个安静地方坐吧。李老师说:“不,不用,还是先到病房看看病人吧。”于是三个人就相跟着到了赵老柱的病房。看着还在熟睡的赵老柱,贵贵悄声说:“马壮壮刚来给输了血。”李老师和郑爱忠听了都很惊喜,几乎是同声说:“看来壮壮是个好同学呀。”他们说话虽然声音很低,可是赵老柱还是睁开了眼。贵贵很高兴地对他说:“爸,爸,这是我的老师和同学,来看您了。”老汉似乎真的听清了,好像那长时间不曾转动过的眼睛,还微微动了一下。李老师,托你们的福,我爸好像笑了。从那次放假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他笑,真的好好谢谢你们。
贵贵送李老师他们出了医院又走了很长一段路,还不肯回去。三个人心里好像都有话要说。李老师先开的口:“本来在班里我对你们俩的高考是很抱希望的,贵贵你现在还是安心看护你老爸吧,今后还会有机会的。学校和我们老师也会努力帮你找机会,人生的路长着呢。”郑爱忠一直说话不多,这时也说一句:“李老师,我看就是明年考,贵贵也绝不会落榜,我俩同学三年,我相信我的眼力。”贵贵说:“谢谢李老师和爱忠同学,我努力不辜负你们的希望,这人生的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得走下去,而且我得努力走好,说不定啥时候就得找你们扶一把,可别忘了我呀。”李老师说:“师生一场,一辈子也忘不了。郑爱忠微微地笑了笑,看了贵贵一眼,没有吱声。”
高考以后,郑爱忠一直没来医院。后来听说省财经学院的入学通知书也收到了,她还是没有来。赵贵贵在医院看护他的老爸,这几天病情明显好转,他两个姐姐轮换着来守护,大姐还经常领着十几岁的儿子来看望姥爷,老人也很开心。随之,贵贵的心情也慢慢好起来。有时他也想到郑爱忠,高考这是人生的重要一步,在这关口思想出现些波动是正常的,甚至是必然的,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来了,郑爱忠是和李老师一起来了,除了告诉他郑爱忠考学和入学的一些事以外,李老师还给他带来一个重要消息,国家已经决定就在他们相邻的两个县中间要创建一座大型露天煤矿,是和美国有名的世界石油大亨哈默的公司合资开办。这可是个全国有名的大项目,前几天筹备处已经来人到学校了解高考后的学生情况,他们要招一批高级技术工人,条件是35岁以下,高中毕业。因为使用的都是世界最先进的设备,对文化和年龄要求很严。据说招去后,还有半年的培训,经中外双方的严格考评,才能正式上岗。这是件大事,先和你打个招呼,郑爱忠也顺口说,这样的企业是挺吸引人的—或许是高考后摆在眼前的一条很靓丽的人生之路。
在赵贵贵参加完露天矿招工考试后第二天,马壮壮又来找他,马壮壮没考上大学,也没报考露天矿。他其实早有了回村务农的选择,而且村里也很欢迎他回去,据说还想给他个适当的职务干。壮壮今天找贵贵说是要和他推心置腹地谈谈心,壮壮告诉他,王桂花的确是马庄最美的一枝花,怎么美,我就不说了;她娘俩主动找你,也真的是听说了你的才气和贵气,当然也是为了你的家庭,说到这时,贵贵就插话拦住了他,我以前说过,现在更要说,我不考虑这些。经过这么长时间我们全家耐心细致地做工作,我老爸的认识也有了提高。你对这件事也不要多操心了。求你告诉她们娘儿俩,愿意找谁就找谁吧,别耽误人家。我现在考虑的是我该怎么感谢你马壮壮,我这个最好的同学在我最关键最困难的时候用心和血帮了我的大忙。将来找机会,我还是要想办法重重感谢的。壮壮说,既然我们是最好的同学,今后你就不要再提这事了。我倒是想和你商量,郑爱忠上大学走的那天,我们俩是不是该到车站送送。贵贵说,这得看我爸的病情,如果我离不开,你就一个人去,代表我们俩吧。祝她大学毕业后,有个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