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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缘谁在命书上涂了一笔哀伤(第4页)

情绪无处安放时,她透过火车的玻璃窗向外看去,一片又一片的水稻田,从玻璃窗外快速掠过,甚至看不清稻田中忙碌的农夫长得什么模样。麦田与棉田此起彼伏,每当有风吹过,便形成好看的阴影。铁轨旁边的农作物长得正好,高大的桑树排列在铁轨两侧,几乎遮住了天空。仔细向上看去,树叶间露出斑斑点点的阳光。桑树下,许多年轻的姑娘在采摘桑叶,作为蚕宝宝的食物。

张幼仪不懂写诗,否则,如此美丽的景象,一定会萌生出温暖而动人的词章。

一场盛大的喜宴

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是穿上喜服,涂上红妆,在众人簇拥下成为新娘的那一天。在那个年代,新娘出嫁时,要穿上大红色的衣服,将一头长发盘成新娘的发髻,脸上不能带着笑容,否则会被别人指点,说这个新娘子是着急出嫁。于是,只能在低眉顺眼中,度过人生中最喜悦的一天时光,甚至不能直视别人的眼睛。

直到离家的那一刻,张幼仪也没有看到自己的新娘服长什么样子。六哥只是笑着告诉她,那件衣服,比她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看许多。

离家之前,张幼仪见到了家人精心为自己选购的嫁妆,清一色的西洋式家具,仿佛从介绍西洋家具的杂志上直接搬出来的一样。因为四哥说过,即使再高档的中式家具,也不能代表张家的体面,因此,六哥从欧洲带回来的,都是为身材高大的西方人量身定做的家具,鼓鼓的沙发、有玻璃的陈列柜,有着五个大抽屉的橱柜,有些家具,比张幼仪的身高还要高上许多。

这些家具乘着大大的货船,浩浩****地来到了硖石。除了家具之外,一同云送过去的还有许多大箱子,里面摆满了刺绣品,各色精致的瓷器,还有供新人使用的餐具,有碗、盘子、勺子、筷子,一切都是双人份,寓意成双成对,和谐美满。

在过去,大户人家的女子出嫁,都要带着丰厚的嫁妆。这是属于新娘子的财产,只有新娘子才有支配的权利。这不仅是对女子出嫁之后的保障,更是娘家财富和地位的象征。越是丰厚的嫁妆,才能让新娘子在婆家越受到重视。

张幼仪的六哥亲自将这些嫁妆运送到硖石,这些贵重的物品必须由一些可靠的人来搬运,就连搬运的顺序,都有一定的讲究,所有精制的餐具,都用高档的红丝绸牢牢地绑在餐桌上,按照一对新人将来使用的方式来搬运。

工人们抬着张幼仪的嫁妆,浩浩****地走在硖石的大街上,这是一种炫耀的方式,让整个镇子的人,都能见识到新娘子娘家的财富。

这样的阵势,让硖石镇的百姓排列在街道的两旁驻足观看,许多人从未见过这样盛大的场景,一面看,一面在口中不住地赞叹。

除了押送嫁妆之外,六哥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亲眼看一看徐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因为在此之前,张家对徐家并不了解,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徐志摩是个有才华的人。

到了硖石之后,六哥向家里寄回了一封信,上面说徐家是“猪群里的一头牛”,意思是说,徐家确实像外界盛传的一样富有,并且受到当地人的尊敬。这让张家彻底松了一口气,至少张幼仪在出嫁之后,不会遇到经济上的困难。

本以为可以不被关注地悄悄抵达硖石,没想到当地的居民早早就在火车站的门口等候,一大群人拥挤在那里,都想看一看徐家未来的儿媳妇长什么样子。看到这样的局面,堂姐拉着张幼仪飞快地跑到了一顶轿子的里面。因为那些人一直跟在她们身旁,堂姐甚至不敢大声告诉轿夫要去的地址。

按照规矩,新娘子在结婚之前不可以住在婆家,因此,徐家特意为张幼仪和堂姐租了一间房子,在那里住到出嫁的那一天。

为了不被那些居民认出来,张幼仪和堂姐特意没有选择专门给元配夫人准备的红轿子,而是选择了一顶绿色顶子的轿子。可不知怎么,那些居民还是知道了她们的身份。当她们把轿帘拉上的那一刻,还看到有些居民一直在轿子外面跟着跑,边跑边告诉旁边的人:“就是她”。

那些人就这样,跟着张幼仪乘坐的轿子,一路从火车站跑到了镇子里。直到张幼仪进入徐家为她租的房子里,人群才渐渐散去。

在婚礼之前,新娘子的娘家人照例要请婆家人吃一顿饭,新郎官要出席,而新娘子却不能露面。这顿饭的目的,是娘家人要对新郎官做最后的首肯。

在婚礼的前两天,张幼仪的家人也来到了硖石,住进了临时租下的房子里。轻徐家吃饭的那一天,张幼仪的父母没有出席,只是让两个儿子作为他们的代表。

张幼仪不能露面,但却对未来丈夫的样子感到好奇。她听说过,有人为了赢得新娘家人的好感,专门请人来冒充新郎。虽然她见过徐志摩的照片,却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因此,她冒出了想要偷偷看看徐志摩的想法。张幼仪孩子气地告诉堂姐,如果徐志摩缺眼睛或缺腿的话,自己一定会逃得远远的,坚决不嫁。

到了晚饭的时间,四哥和六哥与徐志摩碰了面,张幼仪在堂姐的带领下,偷偷躲在房间的门口。徐志摩进门时,张幼仪远远地看到了徐志摩的样子。他的长相和照片上的一样,有着尖尖的下巴,戴着圆圆的金丝眼镜。

不过,徐志摩的身材有些瘦小,似乎有些弱不禁风。但是他的手脚全部健全,这让张幼仪松了一口气。

两位哥哥都十分喜欢徐志摩,尤其是四哥,他在心中暗喜,自己为妹妹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

关于那一场盛大的喜宴,张幼仪的回忆中带着湿润的温度。出嫁的那一天,时光仿佛凝固成了永恒。关于即将嫁人的事实,她的心中有一丝淡淡的忧伤,但是徐志摩的样子看上去斯文有礼,这是对忧伤的心情最好的弥补。

那件礼服的确像六哥说的那样,比张幼仪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漂亮。仿照着婚纱的样子,礼服上也缝制了好多层纱裙,最外面一层的粉色薄纱上,还绣了几条金龙。穿上这套礼服,张幼仪仔细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堂姐说她穿着礼服的样子,就像腊雪中的一朵寒梅。

堂姐亲自为张幼仪梳妆,将她的头发盘成新娘子的发髻,又在她脸上轻轻地涂脂抹粉,描画眉毛。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堂姐再三叮嘱张幼仪,一定要端庄。

母亲亲手为张幼仪戴上了一顶沉重的头冠,这是新娘子装扮的最后一步,完成了这一步之后,母亲就要拉着女儿的手,把她送上新娘子的花轿。

在上花轿之前,母亲为张幼仪盖上了红盖头。直到这一刻,张幼仪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要出嫁了。蒙上盖头的她,两眼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紧张得有些透不过气。

古时候,只有在入洞房之后,新郎才会掀开新娘的红盖头。到张幼仪结婚的年代,在举办婚礼仪式时,新郎就要将红盖头掀开,与自己未来的妻子正式地见上第一面。

那顶头冠实在太重,甚至压得张幼仪连走路都有些不稳。母亲告诉她,会有人扶着她走路,只要记得走路时抬头挺胸就好。

坐进轿子以后,外面发生的一切,张幼仪只能用耳朵去听。突然响起的鞭炮声吓了她一跳,想起母亲的叮嘱,她极力保持冷静,控制着自己不去发抖。身后的乐队吹打着欢快的节奏,轿子抬起来的时候,按照规矩,娘家的女眷们要对着轿子哭上一通,表达出对新娘子离开家的不舍。

张幼仪知道,这些哭声都是假的。再盛大的婚礼,也不过是一场形式,真哭假哭,又有什么重要?

虽然蒙在厚厚的盖头下,张幼仪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轿子前面有四个举旗人,两个张家的旗子,两个徐家的旗子,哥哥们就跟在她的轿子旁边走路,女眷们在她身后的轿子里,走在最后面的,是徐志摩的迎亲队伍。

当轿子来到婚礼的现场,如果不是兄弟们的搀扶,头冠的重量压得张幼仪几乎无法平稳地走下轿子。她就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自己的婚姻,仿佛预示着她的婚后生活,即将在黑暗中开始,也终将在黑暗中结束。

因为蒙着盖头,张幼仪的一切行动都要靠人来搀扶。她可以听见婚礼现场的喧闹,因为光是张家,就邀请了三百多个客人来参加婚礼。在别人的搀扶下,她一步一步从客人们身旁穿行而过,一直走到了结婚礼堂的最前面。

张幼仪看过徐志摩的照片,也曾从远处偷偷窥视过他的身影。她不知道徐志摩是否也曾经从远处窥望过自己,当他的手伸到盖头边缘的那一刻,张幼仪开始紧张起来。

她听说,徐志摩喜欢接受新式的思想,自然也就想要一个拥有新式思想的妻子。她努力地想象着新式女子第一次见到丈夫的场景,也许应该大方地直视他的眼睛。张幼仪努力地想要做到,可当盖头掀开时,行为却不受思想控制,她只敢低下双眼,注视着徐志摩的下巴。她在幻想,也许徐志摩能对她微微一笑,就能让她心中的紧张全部缓解。可是,她失望了,因为面前的徐志摩,只是带着严肃的眼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些回忆值得微笑着去怀念,有些回忆却只能独自触碰当时的苦涩。没有人可以想象,婚姻也可以变成一场一个人的旅行,婚姻的围城变成了一个孤单的世界,里面只有张幼仪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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