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夜02
“您好像看不清楚似的,奥西普·尼基福罗维奇!”索洛哈答道。“这是脖子嘛,上边还有项圈呢。”
“唔!脖子上还有个项圈!嘿!嘿!嘿!”随后,教堂执事搓搓手,又在房里转悠了一圈。
“那么,您这是什么呀,无人能比的索洛哈?……”真不清楚,教堂执事那长长的手指这次又要触摸哪个部位了,但蓦地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和哥萨克楚布的说话声。
“哎呀,我的老天,有外人来了!”教堂执事惊惶失措地叫喊了起来,“我这么有身份的人被人在这儿撞见,那可怎么好?……一定会传到康德拉特神父耳朵里去!……”
不过,教堂执事的担心却是别有缘故:他更担心的是,可不要让他那口子知道了,即便没有这桩风流丑事,她那双无情的手也早将他那根粗粗的发辫揪成细条条啦。
“看在上帝的分上,好心的索洛哈,”他浑身颤抖地说道,“您有慈悲心肠,好像路加福音书第十三……三章说的……有人在敲门,真的,有人在敲门!哎呀,快将我藏起来吧!”
索洛哈将另一只麻袋的煤倒进木桶里,随后教堂执事那体积不大的身子就钻进了袋子,一下子落到了袋底,上面空着一截还能装半口袋煤哩。
“你好哇,索洛哈!”楚布踏进门来就说,“你可能没料到我会来吧,啊!真是,没料到吧?或许,我碍你的事么?……”楚布接连问道,脸上露出眉开眼笑及意味深长的表情,一见那表情人们就能猜到,他那不大灵活的脑袋此时正使着劲儿,就要胡诌出些刻薄而又离奇的笑话来。“也许,你和什么人在这儿寻开心吧?……要不,你将他藏起来了,啊?”楚布说了这么一句后,感觉挺满意的,就禁不住笑了起来,仅有他一个人得到索洛哈的垂顾,他从心眼里感到洋洋得意。“喂,索洛哈,给我喝点伏特加吧。我想,这该死的大冷天将我的嗓子冻坏了。老天在上,在圣诞节前安排了这样一个夜晚。好厉害的暴风雪啊,你听,索洛哈,好厉害呀……唉,两只手都被冻僵了:羊皮袄的扣子都解不开了!好厉害的暴风雪……”
“开门!”外面一声大喊,随后是一阵推门的声响。
“有人在敲门,”楚布停住了话头,说道。
“开门!”那人喊得更起劲了。
“啊,是铁匠回来了!”楚布一把抓起了带耳的帽子,说道。“你听我说,索洛哈,随便找个地方叫我躲一躲吧:我无论怎样不想让这该死的杂种在这儿撞见,但愿这恶魔崽子的眼底下长出像草垛一样大的水泡来!”
索洛哈也被吓坏了,急得发疯似的团团乱转,稀里糊涂地做了个手势,让楚布钻到藏着教堂执事的那只麻袋里去。一个魁梧的壮汉几乎正压在教堂执事的头顶上,一双冻得结了一层冰的长筒靴正夹在他的太阳穴的两边,可怜的教堂执事强忍着痛,既不敢咳嗽一下,也不敢哼出一声。
铁匠走进家门,一言不发,也没脱帽子,几乎是一骨碌就歪倒在板凳上。看得出,他的心绪烦乱至极。
当索洛哈关上门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这次是哥萨克斯维尔贝古兹来了。这家伙可真的无处可藏了,因为再也找不出大麻袋了。要知道,他的身躯比村长还笨重,个儿比楚布的干亲家还得高出一头。于是,索洛哈只好带他去菜园,让他将要说的话全掏出来。
铁匠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时而凝神静听着远处传来唱歌拜节人的此起彼伏的歌声;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几只麻袋上面:“这些麻袋搁在这干什么?早该将它们搬走了。这愚蠢的痴情弄得我呆头傻脑的。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但屋子里到现在还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搬到铁匠铺去吧!”
随后,铁匠就在几只大麻袋前蹲了下来,将袋口重新扎紧,想扛到肩上。显然,他此时心神不定,不然他定会听到楚布咝咝的哀叫声,因为捆扎麻袋的绳子绕住了他的一绺头发,而体格健壮的村长还分明打了一个饱嗝。
“难道我就放不下这个倒霉的奥克桑娜?”铁匠说道,“我不愿想她,但她偏在脑子里打转转,就像故意作难我似的,老想着她一个人。这单相思干吗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呢?真是活见鬼了,这些麻袋好像比以前沉得多了!这里头也许除了煤之外,还装了什么别的东西吧。我真是糊涂!我都忘了,眼下什么东西我都感到沉多了。比如说以前吧,我一只手就能以将五戈比的铜币或一块马蹄铁弄弯和掰直;可今天连一袋烟都扛不起了。过不了多久,风都能把我吹倒啦。不,”他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劲来大喊道,“我可不是个娘们!决不能让别人笑话我!就算有十只这样的麻袋,我也扛得起。”说着,他一鼓作气将两个壮汉都搬不动的麻袋一下子扛到了肩上,“连这只麻袋一块捎带上,”他接着说道,就提起那个魔鬼蜷缩在里面的小麻袋,“我也许是把打铁用具塞在里面了。”说罢,就走出了屋门,用口哨吹着一支小调:
我才不跟娘们一般见识。
满街的歌声与喊声越来越响亮。人们成群结队,熙熙攘攘,还有周围村子的人也赶来凑热闹。小伙子们尽情地调笑打闹。此起彼伏的节日祝歌中间,时不时会传来一曲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即兴编出的逗人小调。突然之间人群中就有人不唱节日祝寿歌了,却来了一段贺年的小曲,扯着喉咙高声唱道:
过新年,别小气,
赏个甜馅饺子吧,
再加麦粥一大碗,
灌肠一大串![此处歌词原文为乌克兰语。]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赞赏着逗笑者的别出心裁。小小的窗户被推开了,老太婆(仅剩老太婆和老成持重的老爷子此时还待在家里)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从窗口递出一条灌肠抑或一块馅饼。小伙子和姑娘们就争先恐后地打开麻袋,接过赏赐的礼物。在这里,小伙子们从四处围拢过来,将姑娘们簇拥在中间,欢欢笑笑,打打闹闹,你扔过来一个雪团,他就抢去装满各样食品的麻袋。在那边,姑娘们一起去捉一个小伙子,脚下一使绊子,他就连人带麻袋栽倒在地上。看来,他们是想痛痛快快地闹一个通宵了。加之今天夜里就像特意安排的良辰美景!月亮的光华和白雪的反照交相辉映,更显出分外的银白。
铁匠扛着麻袋又站住了。他好像听到奥克桑娜在姑娘群中的说话声和尖细的笑声。浑身的血管倏地震颤了一下;他用力将麻袋往地上一掼,碰得蜷缩在袋底的教堂执事直哼哼,村长也大声地打了一个呃逆,随后又肩扛着那只小麻袋,同一群小伙子紧跟在姑娘们后面慢慢走着,一直听着奥克桑娜的说话。
“不错,就是她!站在那里就像女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在和她讲着什么事儿;一定是什么好笑的事儿吧,因为她在笑个不住。只是,她总是笑声不断的。”铁匠好像身不由己,自己都不知怎么的挤进了人群,站到她的旁边了。
“噢,瓦库拉,你也来啦!你好哇!”俏美人说道,脸上仍然挂着那令他销魂摄魄的盈盈笑意。“喂,你唱歌得了好多东西吧。歙,只这么个小麻袋呀,那女皇穿的鞋子弄来了吗?将鞋弄来了,我就会嫁给你!”随后便笑哈哈地随着女伴跑开了。
铁匠就如泥塑木雕一样站在原地。“不,我受不了了;再也无法忍受……”他最后说道,“但是,我的天哪,她为什么长得如此漂亮?她的眼神、谈吐、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揪着我的心,一直揪着我的心……不,我再也克制不住了!全得一了百了:就让灵魂万劫不复吧,我宁愿跳进冰窟窿里去淹死,落得个无影无踪!”
之后,他就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赶上众人,和奥克桑娜走齐了,断然地说道:
“别了,奥克桑娜!你尽管去找自己的如意郎君吧,你随意去愚弄谁好了;至于我,在这个人世你是再也见不到了。”
美人儿仿佛有些惊讶,想要说句什么,但是铁匠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开了。
“瓦库拉,要到哪儿去?”小伙子们看见铁匠飞跑而去,齐声得喊道。
“别了,伙伴们!”铁匠高声回答道,“上帝保佑我们来世再相逢吧!今生今世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玩了!别了,不要记恨我吧!请给康德拉特神父捎句话,求他为我做个安灵祭,追荐我有罪的灵魂。真是罪过,我就忙着世俗琐事,没有将上帝和圣母圣像前的蜡烛画完。我箱子里的财物全都捐给教堂!永别了!”
铁匠说完此话,又扛起麻袋飞跑了起来。
“他真是发疯了!”小伙子们说道。
“在劫难逃的灵魂!”一位过路的老太婆虔诚地嘟哝说。“得去告诉大家,铁匠上吊了!”
铁匠一口气跑了几条街,停下来喘口气。“我是要跑到哪里去呀?”他暗忖道,“就像全都没有活路了似的。我不妨试试:去找扎波罗热人——大肚汉帕楚克。大家都说他通鬼性,能随心所欲地办到任何事。我这就去找找他,反正这灵魂也是要万劫不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