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直躺在麻袋里一动不动的魔鬼就高兴得猛然一跳;可铁匠还以为是自己的手碰了一下麻袋,撞得它倏然一动,结果就使劲用拳头捶了一下麻袋,又在肩上抖了抖,就向大肚汉帕楚克家去了。
这个大肚汉帕楚克,一点没错,原本是一个扎波罗热人;只是,到底是人家将他赶出来了,还是自己从扎波罗热跑出来的,就没人说得清楚了。他老早便在狄康卡住下了,不是十年,就是十五年了。开始,他就跟一个地道的扎波罗热人那样打发日子,什么活儿都不干,一睡就是大半天,饭量能抵得上六个割草人,一口气能喝下差不多维德罗[俄液量名,相当于12.3升。]的酒;但是,他的肚子倒也装得下,因为那帕楚克尽管个子不高,但横向却长得相当的粗胖。加之他穿的灯笼裤又大又肥,不论他迈出多大的步子,总是见不到他的两只脚——就像是一只酿酒用的大桶在街上慢慢移动一样。也许吧,这正是大家都叫他大肚汉的缘由。自从他来了这个村子,没多久大家就知道了他是个巫医。一有人生了病,就立即去请帕楚克;而他只需在嘴里念念有词,病痛就不治而愈。有时候,饿馋了的贵族老爷被鱼骨头卡住了,帕楚克手法娴熟地在背上捶上一拳,那鱼骨头就霍然而出,一点都不损伤贵族老爷的喉咙。可近来很少见他出门了。个中原因可能是他疏懒成性,可能是对他来说,出入人家的门户已经一年比一年难了。结果,村里人只能上门去求治。
铁匠有点胆怯地推开了门,只见帕楚克就像土耳其人似的盘坐在地板上,跟前搁着一只小木桶,上面放着一盆的面丸子。那汤盆的位置正好与他的嘴一般齐。他连手指头都不必动一动,只稍微低下头就挨着盆边,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稀汤,还不时地用牙叼起丸子来吃。
“不行,”瓦库拉暗自想道,“这家伙比楚布还懒得多,楚布至少还用勺子来吃东西,而这家伙竟连手都懒得抬一抬!”
帕楚布可能是专心专意地在吃丸子,因为铁匠一进来,就对他深鞠一躬,可他好像根本就没看见。
“我来求你老人家帮忙了,帕楚克!”瓦库拉又鞠了一躬,说道。
胖子帕楚克抬了抬头,接着又吃起丸子来了。
“你听了不要生气,听人说……”铁匠鼓足了勇气说道,“我这么说并非想冒犯你——说你和魔鬼有点儿沾亲带故的。”
瓦库拉说完此话,不禁吓了一跳,感觉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没有将难听的话说得委婉些,心想帕楚克定会抓起小木桶连同汤盆一起砸到他的头上来,于是就闪在一边,又用袖子遮住头脸,提防那盆稀汤和丸子被泼到他的脸上。
可是,帕楚克只是瞟了他一眼,仍然吃他的面丸子。铁匠这下可来劲了,就接着说道:
“我是来求你,帕楚克,上帝保佑你百事顺意,添财进宝,麦黍满仓!”铁匠有时也会说出几个时髦的词儿;这是他在波尔塔瓦为百人长彩绘木板围墙时学到的本事。“我罪孽深重,唯有死路一条,在这人世间没什么指望了!是灾是祸,都逃不掉,只得去求魔鬼帮个忙。怎么样啊,帕楚克?”铁匠见他依然一言不发,就又说道,“我应该怎么办呢?”
“既然你想找魔鬼帮忙,那就去找魔鬼吧!”帕楚克眼皮都没抬,仍旧吃着他的面丸子。
“我正是为这事才来求你的,”铁匠又行了个礼,回答道,“我想,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魔鬼。”
帕楚克还是默不作声的,吃着剩下的面丸子。
“你就行行好吧,好心的人,可不能见死不救!”铁匠恳切地说道,“猪肉、腊肠、荞麦粉,噢,还有亚麻布、小米或者别的东西,只要你开了口,就如好人之间那样恩恩相报,我都愿意。只求你能指点指点,比如说,怎样才能找到魔鬼?”
“魔鬼就在你身后,又何必去远处找[俄民间迷信传说,人的右肩旁边站着天使,左肩旁边站着魔鬼。],”帕楚克漫不经心地说道,仍旧保持着原来的那副姿势。
瓦库拉两眼直盯着他看,好像那额头上写着这句话的解释似的。“他说什么呢?”瓦库拉面无表情得探询着;那半张开的嘴好像准备将帕楚克要说的话,像吃面丸子一样吞进去。但是帕楚克又一声不吭了。
此时,瓦库拉发现跟前的面丸子和小木桶都倏然不见了;但是地板上却摆上了两个木汤盆:一个装满了甜馅饺子,另一个则盛着酸奶油。“我倒想看看,”他自言自语得说,“帕楚克怎么吃这些甜馅饺子。他总不会像吃面丸子那样低头去叼吧,再者那也不行了:甜馅饺子总得先蘸点酸奶油吧。”
他正在琢磨着,帕楚克已经张开了嘴,瞧瞧那甜馅饺子,再将嘴张得更大些,就在这时,一只饺子就从汤盆里蹦了出来,啪的一声落进酸奶油里,翻了个个儿,向上一跳,不偏不倚落进他的嘴里。帕楚克一口就吃了,又张开了大嘴,随后另一只饺子又同样进了他的嘴里。他只要花点咀嚼和吞咽的工夫。
“真是件怪事!”铁匠心中暗想,惊讶得张着嘴,立即觉得有一只饺子向他的嘴里飞过来,并且抹了他一嘴的酸奶油。铁匠拿开饺子,又抹了抹嘴唇,心想这人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魔鬼竟然能让人变得这么乖巧,于是认定只有帕楚克才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再求求他,请他好好指点我一下……不过,真见鬼!今天明明是该吃蜜饭的斋期[指圣诞节前的斋期,要禁食乳类和肉食等荤食。],他却吃起甜馅饺子来了,并且还是荤饺子呢!我真是个大傻瓜,还站在这里,真是罪孽!还是赶快回去吧!”然后,虔诚的铁匠匆忙地跑出了屋子。
再说那魔鬼呆在麻袋里早就乐坏了,决不能看着这么好的一个猎物从手里溜掉了。只等着瓦库拉刚刚放下麻袋,他便从中跳了出来,一下子骑到了铁匠的脖子上。
铁匠不禁浑身一阵寒颤;他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刚想画个十字……但是魔鬼将那张丑脸早凑到他的右耳旁说:
“我是你的朋友,为了同伴和朋友我凡事都会尽力!我能给你钱,要多少都行,”他又对着铁匠的左耳朵尖声叫道。“奥克桑娜今儿就归咱们啦,”他将丑脸又转到右耳旁,低声说道。
铁匠就站在那儿动着心思。
“好吧,”他最后说道,“你如果办得到,我就听你的!”
魔鬼将双手一拍,乐得骑在铁匠的脖子上就奔驰起来。“这一回铁匠终于上钩啦!”他心里暗忖道,“这一次我要找你算账了,亲爱的,你那些拙劣的彩画及荒唐的故事可将我们魔鬼害苦了!现在,我的同伴若是知道,全村最信神如命的人捏在我的手心里,会说什么呢?”想到这,魔鬼高兴得大笑了起来,因为他想象着到了地狱里怎样去逗弄那些拖着尾巴的同类,而那个自认为最有心计的瘸腿魔鬼一定会气得发狂呢。
“喂,瓦库拉!”魔鬼吱吱叫道,仍旧骑在铁匠的脖子上,好像担心他会逃走似的,“你知道的,不订个契约是办不成事的。”
“那就订吧!”铁匠说道,“我听人说,你们是得蘸着血签字的;等一等,我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钉子来!”随后,他将一只手抄到身后,一把就揪住了魔鬼的尾巴。
“你还真会逗人!”魔鬼笑呵呵地喊道,“喂,行了,别再胡闹了!”
“慢着,亲爱的!”铁匠大声叫嚷着,“你先看看这个怎么样?”他边说边画了个十字,这么一来魔鬼就变得如羔羊一样驯服了。“慢着,”他说道,揪着魔鬼的尾巴一下子将他掼到地上,“我让你知道再去教唆好人和诚实的东正教徒犯罪的好下场!”说着,铁匠还抓住魔鬼的尾巴不放,一下子跳到他的背上,抬手就要画十字。
“请饶了我吧,瓦库拉!”魔鬼愁苦地呻吟道,“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竭力去办,只求你放我的灵魂去忏悔:不要对着我画那要命的十字!”
“啊,你倒会唱起可怜的调子来告饶了,该死的德国佬[当时人们把所有外国人统统叫做德国佬。]!如今我可知道对付你的法子了。马上将我驮起来!听到没有,驮着我就像鸟一样飞起来!”
“要到哪儿去?”魔鬼显出一副悲戚的样子,问道。
“到彼得堡去见女皇[指叶卡捷琳娜二世。]!”
然后,铁匠就吓得愣住了,因为他感到身体飘然地升上了云天。
奥克桑娜站在那儿好大一会儿,心里念叨着铁匠说的那几句让人纳闷的话。她的内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对铁匠太无情了。若是他真的一横心弄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那该怎么办呢?小心点!说不定他会一时伤心而去爱恋别的姑娘,又一气之下将她说成是村里首屈一指的美人,那可怎么办?不,他是爱我的。我长得这么美!他决不会丢下我而去爱别人;他只不过是赌赌气,装个样子而已。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回来看我的。我着实也是冷淡他了。应该像不愿意似的让他吻一吻。那样,他也就会高兴得不得了!随后,轻佻的俏美人就跟女伴们说说笑笑去了。
“等一等,”一个女伴说道,“铁匠将麻袋丢在这儿了;你们看,好大的麻袋呀!他唱歌得来的东西还真不少呢,不像我们这么差劲。我看,每只麻袋里都塞进了小半只羊;一定还有数不尽的腊肠和面包。真是太棒了!恐怕整个节期都吃不完哩。”
“这些都是铁匠丢下的麻袋?”奥克桑娜接过话说,“快将它们搬到我家里去,咱们仔细看看他往里面装了些什么好东西。”
大家笑笑哈哈地都说这个主意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