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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夜02(第6页)

“那么你们有什么要求呢?”叶卡捷琳娜就关切地问道。

扎波罗热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望了一眼。

“是时候了,女皇陛下正在询问有什么要求呢!”铁匠自言自语道,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女皇大笑了起来,大臣们也都跟着笑了。波将金是又皱眉头又强装笑脸。扎波罗热人捅了捅铁匠的胳膊肘,认为他是疯了或是怎么的。

“你起身吧。”女皇亲切地说道,“既然你那么想要一双这样的鞋子,这并不难办到嘛。立即给他拿一双最贵重的鞋子来,要镶金的!真的,我倒是很喜欢这直爽劲儿!”女皇接着往下说,将目光转向站在较远处的一个中年人[此处系指俄国当时著名的喜剧作家冯维辛。],那人面孔圆胖而略显苍白,简朴的长襟外衣上钉了几颗珠纽扣,表明他并不是朝中的大臣,“此人倒是值得您那机智的妙笔描写一番呢!”

“女皇陛下,您太过奖了。这至少得有拉封丹[生于1621-1695,法国著名作家和思想家。]的文才才好啊!”那个穿着缀有珠母纽扣的长襟外衣的人躬身答道。

“说真的,我至今还是很喜欢您写的《旅长》。您朗诵得那么好!怎么,”女皇又转过身去跟扎波罗热人说,“我听闻你们谢奇的人是从来都不娶亲的。”

“哪里的话,圣上娘娘!陛下您也知道,人不娶亲可是没法过的呀,”还是那个刚才和铁匠谈话的扎波罗热人回答道,铁匠感到奇怪的是,这个扎波罗热人也是通晓文墨的人,和女皇讲起话来却像是故意用些粗俗的、所谓民间的方言土语。

“真是滑头啊”!他暗自想到,“他这么做一定是有用意的。”

“我们又不是那些僧侣,”那个扎波罗热人又继续说,“只是肉体凡胎的人。就跟所有的诚实的东正教徒一样,也喜欢吃荤腥。我们那里不少人都娶了老婆,只是家眷没有住在谢奇。有的人老婆住在波兰,也有的人老婆住在乌克兰,甚至还有在土耳其的。”

此时,有人为铁匠送鞋子来了。

“我的天哪,这真是宝贝呀!”他接过了鞋子,兴奋得喊了起来,“女皇陛下!把这样的鞋子穿在脚上,您再出去溜溜冰,您的纤纤御脚会多么美呀!我想,至少会跟纯白糖做成的一样。”

女皇确实有一双匀称而秀美的纤脚,听到朴直的铁匠的一番赞词,不禁嫣然一笑,而铁匠尽管脸色黝黑,此时穿着扎波罗热人的装束,也称得上是个美男子了。

铁匠受到如此垂顾真是喜出望外,原本想详细问问女皇陛下各种事情:皇上们是否真的只吃蜂蜜和脂油,诸如此类;可是,扎波罗热人都捅了捅他的腰眼,只得不再打听了。

等到女皇转过身去问几个长者在谢奇日子过得如何,有些什么样的习俗时,铁匠就趁机退了下来,弯腰贴近口袋轻声说道:“快驮着我离开这儿!”——转眼之间就出了城门的关卡。

“怎么,难道我是个爱撒谎的人?我偷了谁家的牛吗?还是我恶言毒语坏了谁的好事,就这么不相信我?”一个身着哥萨克长袍、长着紫红鼻子的村妇,挥动着胳膊说,“若是别列彼尔奇哈老太太不是亲眼见到铁匠上吊了,就让我滴水不喝,干死渴死!”

“铁匠上吊了?这真是怪事!”村长刚刚从楚布屋里走出来,站定了,挤到议论纷纷的人群之前说。

“你还不如赌个咒,让你滴酒不沾才对,老不死的女醉鬼!”女织布匠答道,“只有你这种疯婆子才会跑去上吊!他是被淹死的!在冰窟窿里淹死的,这事我最清楚,就跟你刚才去过小酒店一样错不了。”

“不要脸的东西!你倒是排揎起我来了!”那长着紫红鼻子的村妇怒气冲冲地嚷道,“你这个臭娘们,快闭上嘴吧!你以为我不知道,教堂执事一到晚上就跑去找你!”

女织布匠这下可真发火了。

“什么教堂执事?他去找谁了?你干吗造谣?”

“教堂执事?”教堂执事的老婆身着一件外罩蓝布的兔毛皮袄,挤进吵吵闹闹的人堆里,哑着嗓门嚷道,“我要让她知道,教堂执事可不是好惹的!谁提名道姓说教堂执事来着?”

“她就是教堂执事的相好呗!”长着紫红鼻子的村妇指着那女织布匠说道。

“就是你呀,你这条母狗,”教堂执事的老婆朝女织布匠一步步逼过去,说道,“是你这个妖精给他撒的迷雾,灌的黄汤,好让他去找你呀?”

“别来缠我,撒旦!”女织布匠边说边向后退着。

“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妖精,让你断子绝孙,该死的婆娘!呸!……”说着,教堂执事的老婆就冲着女织布匠的眼睛啐了一口。

女织布匠原本想以牙还牙,但是偏不凑巧,这时村长想听得明白些,正凑到吵闹的人群跟前,一口唾沫正好啐在他那没有剃过的胡子上。

“啊,臭娘们!”村长大声嚷道,用衣袖擦着脸,并举起了鞭子。这样一来,在场的人就骂骂咧咧地四散跑开了。“真是可恶!”他接着擦着脸,连声说道,“铁匠就这么被淹死了!我的天,他可是一个好画工啊!他打造的那些刀子、镰刀、犁头多耐用!还有一身好力气!是的,”他沉思着继续说道,“咱们村子里这样的人可不多啊。难怪我躲在那该死的麻袋里的时候,就感觉这可怜的人心绪很糟。没料到他会这样!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这么没了。我还想让他给那匹花斑马钉马掌呢!……”

村长满怀着这一慈悲心肠,慢慢腾腾地走回家了。

楚布对铁匠的死活既不高兴,也不悲伤,他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他无论怎样都忘不了索洛哈的无情无义,即便在梦中也不停地咒骂她。

已到清晨了。天亮前,整个教堂就挤满了人。年老的妇人们都头戴白盖布,身着白呢长袍,在教堂门口非常虔敬地画着十字;贵族太太们则穿着绿色和黄色的短外衣,有的还穿着绣有金银边饰的蓝色长袖衫,站在那些老妇人的前面;姑娘们在头上盘绕着一叠发带,脖子上则挂着项圈、十字架及古钱串颈饰,用力要挤到挂满圣像的墙跟前去。站在最前面的是贵族老爷还有普通的庄稼汉,一个个都蓄着胡子,留着额发,脖颈粗壮,下巴颏都刮得光溜溜的,多半还穿着带风帽的外套,底下露着白色或蓝色的长袍子。环顾四周,只见诸人脸上喜气洋洋。村长不住地舔着嘴唇,想象着开斋之日能够饱吃腊肠来解馋的乐趣;姑娘们则默默想着和小伙子们一块儿去尽情溜冰的情景;老太婆们也比平常更加起劲地喃喃祷告。整个教堂都听得到哥萨克斯维尔贝古兹连连叩头的响声。唯有奥克桑娜站在那里惘然若失:她在祷告,但又心不在焉。她心烦意乱,越来越懊恼,越想就越伤心,脸上流露着惶恐不安的神色;泪水在她的眼中颤动着。姑娘们猜不出她伤心的原因,也想不到那是为了铁匠的缘故。但是,不仅是奥克桑娜一个人记挂着铁匠的命运,村里所有的人都感到这节日没有过节的气氛。真是不凑巧,教堂执事躲在麻袋里经过一番折腾后,嗓子变嘶哑了,声音哼哼哧哧的,只能勉强听得到;诚然,外地来的男低音歌手唱得很不错,只是,假如铁匠在场的话,一定会强得多,以前每当唱起《我们的天父》或者《圣天使》的时候,他便走到唱诗班的席位上,卖力地唱出在波尔塔瓦咏唱的那种音调。加之,他个人还兼做着教堂庶务的差使。晨祷一会儿做完了,紧接着午前的祷告也很快结束了……铁匠真的就这么下落不明了么?

黑夜即将过去的时候,魔鬼驮着铁匠快马加鞭地往回赶着。

“真不错啊!好出色的工艺!”大主教仔细地端详着门窗说。一扇扇窗户都涂上了一圈红颜色;并且大门上也到处描绘着骑在马上口叼烟斗的哥萨克。

可是,大主教更称道的是瓦库拉,因为他听闻瓦库拉履行了忏悔时许下的诺言,无偿地在教堂左侧的唱诗班席位上绘制了绿底红花的图画。不但如此,他还在一进教堂就能见到的侧壁上,画了一个奇丑无比的魔鬼,当人们打旁边走过的时候,都禁不住会啐着唾沫,每当妇人们怀里的孩子大哭大闹时,她们就将孩子抱到那幅画的跟前,指点着说:“瞧,他有多可怕!”然后孩子就止住了哭泣,斜睨着那画上的丑鬼,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

(183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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