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是坐在厂门口目送工人上下班。每天早晨厂广播一响,父亲就起床,与以往上下班一样准时赶往厂大门。不同的是,他不再骑自行车,而是步行。到了厂大门的大槐树下,他就蹲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跨进厂大门,一个也不愿错过。就像母亲所说:“门神一样守在厂门口。”
第二件事是和老工友聊天。上下班时间一过,厂门口冷清下来,父亲起身背着手离开。到了家属院,他并不着急回家,而是绕到南墙根的水泥台边。这里正围着一圈他的老工友,他们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脸庞都晒得黑红黑红的,正用五十年不变的天南地北口音谈论得热火:铝业行情、“两会”、象棋……父亲熟稔地凑过去。要是碰上叫不上名字的,他就会主动介绍自己:“我是一车间天车班的。”工厂大,几十年没碰面不奇怪,但一说哪个班组的,马上就晓得,话题很快转移到五十年前的老电解厂房里。
第三件事是看讣告。父亲除像上班一样每天准时到厂门口和家属院南墙根“报到”,还有一件事就是到家属院门口看宣传栏里贴的讣告。干一辈子电解铝冶炼,工人们的寿命大多不会太长,这一点父亲心里很清楚。讣告上的亡者,他不一定熟悉,但一看名字就能想起生前在哪个厂房、干什么工种。一旦又有“老电解人”的名字出现在讣告上,他就背着手疾步走向厂殡仪馆,直到跟随送葬队伍把老工友埋进厂公墓才回家。
1968年10月,青铜峡铝厂建成后首次招工,父亲作为一名“老三届”,与第一批招收的三百多名年轻人一样,在响彻天南地北的“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口号中,怀着“扎根边疆,建设祖国”的远大理想,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准备大干一番。
“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无论远眺还是近观,坐落在戈壁腹地的工厂,终年都是黄沙漫漫、砾石遍地。等他们卸下行李安顿下来,真切地看到工厂时,顿时被这满目的苍凉怔住了。
然而,个人的情绪很快就被时代的豪情感染。全国四百万人背井离乡、跋山涉水,奔赴大西南、大西北深山峡谷、戈壁荒野的时代壮举鼓**着这些年轻人的心,他们暗暗攥紧拳头,再苦再难,也要扎下根来,干出样子。
1969年3月,阳极系统试车。阳极糊顺利出糊才能确保电解系列按期投产。原设计阳极糊生产流程为自动配料、连续混捏,该技术在国内尚无先例,不能马上投入使用。为确保万无一失,厂里临时改用老式间断混捏锅生产。这便需要人工送料。父亲他们一拨年轻工人铆足劲干上了。他们从一百多米远的沥青库将沥青扛运到生产车间,再抬送到混捏锅中。当时,回转窑供料系统尚未投入运行,他们便扛着沥青向大窑投料。下料口沥青浓烟滚滚,他们的脸被熏烤得红肿蜕皮,刺痒难耐。但作为三线建设者的他们,抱定“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革命信念,咬紧牙关,没日没夜地扛沥青,顶着浓烟投料,直到各项碳素参数达标。终于,在1969年4月5日阳极糊车间生产出第一锅阳极糊,为电解投产铺平了道路。
通电投产前夕,上海起重机厂制作的拔棒天车尚未到位,投产再遇瓶颈,厂里决定自制“土拔棒天车”。电解车间机电连的工人们发挥聪明才智,以五十吨天车为动力设备,在天车的小车上焊接四条上下轨道,将从贵州铝厂买来的一台减速机固定在平台的支架上,由天车副钩带动支架上下运行。改装后的“土拔棒天车”具备扭转、提升等拔棒功能,解决了生产拔棒难题。为试制安装“土拔棒天车”,他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三线精神,以钢铁般的意志,日夜奋战,曾创下九天九夜连续工作的纪录。
1970年8月21日,电解车间一厂房内外,群情振奋,在一阵热烈的鞭炮和欢呼声中,前四十四台电解槽通电焙烧,标志着304厂一期工程80千安铝电解生产系列正式投产。历尽艰辛和苦难,一代人的梦想终于实现。
至此,一座大型电解铝工业基地在大西北黄河之滨诞生了。
父亲虽然已经七十一岁,平时总忘事,但对创业初期的点点滴滴都记得一清二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厂房离食堂统共二里路,走到半道上,我被狂风刮得迷了路,竟然走到沿山公路上。等折身返回食堂,嘴里早已灌满沙子,得漱半天口才能吃饭。你们想象一下那时的风沙该有多大。
怎么办?只有种树。
每年开春,厂里买来树苗、草籽,大伙儿一休息就去种。种好了,没事就去看,瞅着它们生根发芽,他们打心眼里高兴。
起先,来自东北、山东、广州、北京、贵州、上海、湖南、四川、内蒙古、陕西等地的工友,操着各地口音,说话听不懂,得重复好几遍,着急了就会喊起来。不论哪儿来的,大伙儿都住六十人一间的“干打垒”、睡大通铺。白天拥挤都不算啥,难挨的是晚上。大伙儿都倒班,你上班他下班,一晚上进进出出,木门吱吱呀呀响个不停,瞌睡轻的被吵醒好几回,睡不上个囫囵觉。
刚从“低标准,瓜菜代”熬过来三五年光景,吃饭,只能勉强糊弄饱肚子。大伙儿干的都是力气活,胃口又好,都盼着下班能吃顿好饭。可每月供应的二十八斤粮食,得精打细算才不至于饿肚子,这顿多吃二两,下顿就只能吃个半饱。
就这样,我们1968年来的比1964年来的先遣队好多了。起先基建工程要的毛石、红砖,咱宁夏不够,得从包头用火车调运。把毛石、红砖送到包头火车站还得七十公里,当时没有汽车、拖拉机,就在当地组织一支马车队运送。他们去的那拨人几个月轮流回来一次,脸晒得黑红黑红,头发长得老长,都快成野人了。
1969年4月5日阳极糊车间正式出糊后,建设工程加快步子。1970年初,电解车间一厂房,以及配套的整流所、铸造部、空压站、阳极糊成品库先后建成。一厂房是电解一线工程,共有88台电解槽,需吊装设备6300多台(件),安装设备总重量达2000吨。当时这些设备多为非标准件,加工尺寸不标准,该修理的修理、该改进的改进后才能吊装。投产期限是定死的,一天也不能拖。厂里一声令下,大伙儿打破工种界限豁上去,全部投入到“修、配、改”百日大会战中,昼夜连着干。
刚开春厂里风大、酷冷,咱们一人一件仿军用棉袄(厂里发的),赶往现场时穿在身上,在现场困得不行时盖在身上打个盹。有时候赶工期,干脆连天连夜干,食堂送来稀的吃稀的、送来干的吃干的,往往饭送来脱不开空吃,得空时早就凉了,在我的印象中没吃过几顿热饭。豁出去干了三个月,电解槽顺利安装,任务完成。人一松劲就动弹不成。有的工人干脆卧在厂房墙角睡着了,咱也不去打搅,就让他们睡足了再回家。
刚投产都是摸索着干。第三个年头,阳极拔棒大漏糊、电解质含炭,加上无底槽受热膨胀,总高上抬堵塞管道,净化设施只好停掉,原本烟熏火燎的电解厂房便黑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要是再遇上跑电解质,更是遮云蔽日,眼前一片麻黑。厂里当时流行一句顺口溜:“马路翻浆围墙倒,质量低劣产量少。”
流血流汗建成的工厂,投产时喧天的锣鼓声和大伙儿的欢呼声还响在耳边,怎能眼睁睁看着它走下坡路?那段日子没日没夜忙改造。管钳、扳子、焊枪、螺丝刀在大伙儿手中各显神通,苦干加巧干,把无底电解槽改成有底槽,将电解车间改回二层楼式,改进阳极糊的沥青油和焦炭配比……只个把月,电解生产便恢复正常。
每回一说到刚投产的那段日子,母亲就会想起祖母到厂里看望父亲的情景:
你奶奶特地从老家搭车到厂里看你爸。老人家踮着小脚进了厂房,看见儿子穿得破破烂烂,落满黑灰的脸上汗水胡乱流淌,冲出一道道印子,只白着一口牙齿,比叫花子还寒碜,就抹着眼泪说:“我儿比种地可苦多了。”你奶奶回去后,几宿没合眼。
俗话说:“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那时,我们确确实实地推了一节又一节火车皮。现在,那段历史早已被拍摄成黑白照片,载入咱们国家三线电解铝工业创业史。
一提起父亲推火车,母亲就忘不了那十个寒冬:
三九天戈壁滩上刮过来的风,刀子一样硬,出门不大工夫,头发眉毛全结冰。我每年给你爸缝一双羊皮手套,戴到开春就磨烂了,你爸推了十年火车,戴烂十双羊皮手套。那年头,一双羊皮手套顶一袋大米哩。
关于推火车皮,《青铝志》的附录里有这样一段记述:
建厂初期,电解生产每天需要大量的氧化铝和其他原料,都需要火车运送。当时厂里没有自己的火车头,铁路运输部门因运力紧张,时常将火车皮甩到厂里的专用线上,火车头就开走了。电解生产需要的氧化铝、阳极糊生产需要的焦炭,有时已到停工待料的地步。于是,料罐车一来,厂里便召集百十号工人,在整齐的号子声中,将一节节车皮从两公里外的岔道推到厂里指定的位置。
还有抱铝锭。起初,厂里的铝锭不是像现在用龙门吊轻轻一提就装进火车皮这么简单,它是靠人一块一块装上火车皮的。
母亲一直觉得父亲很幸运,干那么苦的活,没造下病。
父亲的身体还算硬气。他们一起抱过铝锭的好几个工人都落下腰疾,稍微干点力气活就痛得不行,成了一辈子的顽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