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二 葬我于工厂脚下（第3页）

有关装铝锭，《青铝志》附录是这么记述的：

1973年以前，厂里一来拉运铝锭的车皮，厂高音喇叭一声通知，大伙儿不管哪个车间、啥工种，捋起袖子一起上阵，力气大的多抱一块，力气小的少抱一块，只听叮叮咣咣，装铝锭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大工夫车皮就装满了。

电解生产步入正轨后，父亲的心思全放在电解天车上，就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开天车”的痴人。人家逢年过节跑领导家套近乎、混脸熟，他无动于衷，就知道闷声干活。领导下来检查，人家又是敬烟，又是说好话，变着法儿给领导留个好印象，他心如止水，该干啥还干啥。我常怪父亲，一个“老三届”学霸型高中生，恢复高考，咋也得考个大学本科。父亲微微一笑，说：“我上大学，你们四个加上你妈，还有你奶奶，一家六口要吃要喝要花钱，就靠村里那三亩地，日子怎么过？”我不以为然：“那就凭您一个‘老三届’高中生在厂里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呀。”父亲说：“不能总想着钻头觅缝往上爬，丢了做人的本分。”

一个厂，一个岗，一辈子。父亲安于这样的人生，勤勤恳恳地把分内的活儿干好，生老病死厂里都包了，任何时候心里都不慌。在这个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老三线人心里，他的四个子女回厂里接过他手上的接力棒才是正道：“回厂里多好，只要你们好学肯钻，脚踏实地拿下一门技术，就能吃一辈子硬气饭。”

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我和哥哥从学校毕业后，顺理成章循着他的足迹回厂里上班。而两个弟弟大学毕业已不包分配，都在外面找工作，即使厂里发布招聘信息，他们也不理会。十多年里，他们一路辗转，不停地跳槽，换了不少工作。

父亲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动不动就换单位，动不动就转行。他时常不无忧虑地对两个弟弟说：“今天到这个单位，明天又到那个单位，你们终了到底算哪个单位的人？今天干这行，明天干那行，你们最后究竟算干啥的？终究是水上漂的浮萍。”

四个子女里，让父亲感到欣慰的是，哥哥最终扎根厂里，成长为一名优秀的电解工艺工程师，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铝二代。“350千安电解槽系列李工是李师傅的大儿子，如今是350千安的‘大拿’了。”每逢听到厂里人夸他的大儿子，父亲那老实木讷的脸上，表情很快生动起来。

也因此，父亲最亲近他的大儿子，每回家里有什么事，他都和哥哥商量。他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工厂：厂房、车间、电解槽、天车、氧化铝、铝锭……他们一个说，一个听，永不厌烦。他们时常坐在一起吸烟，喝茶，想事情。即便一句话不说，你也能感觉到他们多年父子成工友的那种默契。

2001年，国有企业改革洪流汹涌而来。一夜之间，工厂改叫公司，简朴的办公楼换成气派的写字楼。厂长唤作董事长，工资变成年薪，金额神秘如同传说。曾经与工人并肩骑自行车上班的干部坐进小轿车，油门一踩，彻底和灰头土脸的工人拉大了距离……

父亲无法理解这个荒谬的世界。

父亲退休后返聘到厂里看仓库，仍旧一身中山装，一辆老“永久”，钟表一样准时上下班。他仿佛新时代的绝缘体，依旧活在属于他的20世纪60年代的三线老工厂里。

想老厂房了，父亲会去看看。

2004年，80千安上插自焙槽电解老系列寿终正寝。厂房上空的大烟囱没了气息，一口空空的黑洞茫然地望着天空。厂房顶上横跨的天车凝固在工厂的一个历史瞬间，周身蛛网密布。一台台废弃的电解槽，古墓尸骨一样陈列一排，寂然无声。父亲站在老厂房门口无言地望着，仿佛在凭吊埋葬他青春的墓园。

回厂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跟父亲、母亲、哥哥一起说着厂里的事，一天很快过去。5月2日一大早，父亲又要去殡仪馆，我诧异地问：“爸，您咋又跑殡仪馆？这两年您跑得越来越勤，亡人您认不认识呀？”

“上月7号走的是原先一车间出铝工王建华、19号走的是一车间电解工周华贵，都是一起进厂的。”

“爸，你们那一批老三线人现在都好吗？”

“三分之一埋了，三分之一住院，剩下三分之一暂无大碍。”父亲淡淡地说。

是的，父亲已进入暮年。

这次家人正好都在，我当着一家人的面郑重地问起父亲将来的后事。

“进祖坟，和我爷我奶在一起吧？”

父亲不吱声。

“我们几个都在银川买了房子，进银川公墓，给你们扫墓也方便。”

“不去。我和你妈哪也不去，就埋在五村！”父亲不容置疑地说。

“铝业行情一再下滑，您看工人内退的内退，辞职的辞职，原来一万多人的大厂，现在连原先一半人都不到了。”

“我当然不能左右行情，更不能拦住要走的人。可厂里光景再不济，总还有我们这拨守着。”父亲口气很硬。

“咱厂要是有一天倒闭了呢？那时厂子都不在了，你们却荒凄凄地埋在这里。”

“就算有那么一天，只要我们老三线人埋在这里，在地下守着，它就不算完全消失。”任我们怎么苦劝，都不会动摇父亲的决心。

父亲这拨老三线人，肩负着振兴民族铝业、报效祖国的使命，双脚一踏上西北这块苍茫的土地，就立志要干出一番名堂。他们于20世纪60年代建设的一期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经过创新发展，20世纪80年代各项技术指标创下全国同类槽型最高水平，“QTX”牌铝锭商标驰名中外，在我国电解铝工业发展中立下显赫功勋，他们也屡次被评为劳动模范，戴上大红花站在领奖台上，实实在在地尝到作为一名国家工人的荣耀。

半个世纪过去了，父亲早已分不清厂和家的概念，不论在哪里，他张口闭口“我厂怎么怎么的”。如今他仍收藏着当年干活时戴过的一双补丁摞补丁、辨不清颜色的帆布手套。他时常会将它握在手心抚摸一会儿，就像把那段炽热的青春岁月又握在手里。

自21世纪初，电解铝冶炼行业几经变革，产能过剩，行情遇冷，三十年辉煌终成过往。三线建设已成历史，中国工业奠基时代也渐行渐远。我们的老工厂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父亲却执意将来要埋在工厂脚下。我们做儿女的，不忍心把父母留在这座将来或许不复存在的老工业基地，但这是父亲——一个叫作李兴家的老三线人、一个老铝业人的心愿，我们只有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