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一六 灯光球场（第2页）

英雄之间总是惺惺相惜。郭力向常刚走去，与对手双拳相击后，又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球场上掌声排山倒海，经久不息。

簇拥在偶像身边，魏青阳和刘家伟激动得泪光闪闪。

一场惊心动魄的篮球对决赛落下帷幕，球迷们仍坐在看台上啧啧回味着……

夜风阵阵袭来，大家目送球员们离场，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散去。

那时，叱咤赛场的球员家人，也被厂里人歆羡着，处处受到礼遇。

学校操场上的绿茵在戈壁劲风中起伏着，绿了黄，黄了又绿，三年时光如水流过。1992年毕业分配，篮球健儿魏青阳、刘家伟成了香饽饽，几个车间抢着要。最终，他们奔着自己的偶像分别选择了焰火队所在的电解一车间和银海队所在的铸造一车间。跟上学时一样，进厂上班后，我们业余最大的乐趣仍是到灯光球场看球赛。但时间久了，就不单是看比赛，看台上那些不时传出的窃窃私语也吸引着我。

“郭力喜欢的那姑娘就是人家同级的技校生，校花，水灵灵的，也是高挑个儿。”

“怪不得咱给介绍几个，有一个还是副厂长家的闺女，又俊又大方，人家都不见。”

“瞅上郭力的人家多了去了。也不知那校花哪来那么好的福分。”

我轻轻环顾周围，那些大婶大姐嗑着瓜子，正小声嘀咕着。

还有一回去得早，我抢到了看台中央的好位子。开赛哨声一响，焰火队魏青阳就疾速运球到中线把球传给郭力。接球后，郭力深入三秒区腾身跃起单手劈扣，眼看扣篮入网，侧面横过一只大手，篮球瞬间被击飞。

横过这只大手的正是银海队主力常刚。

“啧啧，常刚这球技还了得，眼看要压过郭力了。”我惊叹着，捂住腔子，半天才摁住过快的心跳。此时，暮色渐沉，晚风送来阵阵清凉，我惬意地拂了一下头发，环顾左右，发现总有人频频向我这边看过来。我有点儿羞赧，连忙端坐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淑女。听班组的师傅们说，有些人来球场是专给厂里的小伙子瞅对象的。但很快，我感觉不对劲，那些目光只是从我身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很快停留在我周围的人身上。失落之余，我悄悄地打量起同坐看台中央的那些人。

“他婶，您培养了个好儿子哟，看郭力多攒劲！”

“要听话，好好儿学本事，长大像你郭力哥哥那样，到哪儿都吃香。”

“俺们家伟能跟着常刚打球，那是他的福气。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往后他小子可得下苦功练球哩。”

原来这是球星的亲友团，聚集过来的是球迷们歆羡的目光。我暗笑自己自作多情。

不光在球场，素日在厂里，郭力和常刚的家人也处处受人抬举，买肉不用排队，“来，郭大叔，您先来！”排在前面的会主动让出来，此时，卖肉的师傅就把最好的精瘦肉割给他们，装袋时还会再切一块加进去，“郭大哥，吃好您再来！”。

扯布料也总有认识、不认识的人帮着参谋，“他姨，您是给自个做衣裳还是给常刚爸爸做？要是您自个穿，这块紫色柔姿纱再好不过了；常刚爸爸穿，那就这块白色的确良。”

“对对对，这都是最时兴的好料子。”

“看您还给咱们的大球星常刚选一块不？那可是个端端正正的高个帅小伙，穿啥啥好看。”

自打记事起，灯光球场就坐落在那里，它离厂区近，离家属院也不远。

小时候，我们几个要好的厂子弟，总是趁大人上班的当儿溜出来四处疯玩。累了，就朝着厂外绵延起伏的戈壁发呆，思慕着能跑到那里揪几朵马兰花，或爬上蜿蜒的明长城瞧瞧城墙那边的世界，当然最好是能登上那座烽火台探个究竟——但谁也没有那个胆量。爬到单身楼院墙外的山顶上眼巴巴望一会儿，就有小伙伴提议：“走，咱们还是到灯光球场耍去……”

无论冬夏，总有人在球场消闲。那些大妈大婶三三两两地散布在看台上织毛衣，几个大叔围在球场一角下象棋，我们就沿着围墙爬上爬下嬉笑玩闹。爬够了墙头，又一哄而上占领篮球架，我们吊在球架斜杠上**秋千、绕着球架奔跑遛圈。有个小伙伴正攀援斜杠企图够篮网，忽地传来劝阻声：“快下来哇我的小祖宗，小心摔着哦！”愣怔间，大婶已撂下手中的毛线活儿跑过来张开怀抱，“快，大婶接你下来，小心点儿！”大婶把小伙伴从斜杠上抱下来，叮咛半天，才放心走开。

灯光球场是三线子弟的乐园，是工人劳动之余的盼头，更是厂里人心灵的窗口。

红彤彤的落日向西缓缓坠落。下班了，厂大门敞开，黑压压的自行车如放闸的洪水般涌泄出来，然后分成数条支流，流向单身楼、家属院。而就在走出门庭散开的一刻，所有目光都不忘朝厂大门斜对面的灯光球场望上一眼——赶紧回家吃完饭到球场上歇脚。

漫天的红霞淡褪了，黄昏从西边洇过来。夜色中，吃饱肚子的厂里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向球场走来。此时，沥青路上的灯光亮了，球场西侧的杨树林披上橙红的轻纱，球场以北一片正值韶华的家属楼大大小小的窗户也渐次亮起灯火，球场环绕在或明或暗的灯光中，朦胧而温馨。

来到球场，大家扎堆坐下来，腿脚的每个关节都松开螺丝，卸下劳碌一天的疲惫。晚风拂过，球场围墙边一圈葱茏的槐树送来缕缕清香。此刻，男人燃起烟，女人嗑着瓜子，你一言我一语，熟络地唠起来：神舟一号飞船在酒泉发射成功、咱厂原铝锭在伦敦金属交易所核准注册、电影院正上映《霸王别姬》……谁谁家的儿子娶了谁谁家的女儿、谁谁家新买了一套家庭影院、谁谁家的孩子考上名牌大学……大到天地宇宙，小到芝麻绿豆，什么事都是从灯光球场传开的。

跟所有三线重工业基地一样，青铜峡铝厂也是男多女少，男职工的婚事就成了老厂长的一块心病。

“厂长，不打比赛时，球场闲着也是闲着，碰上周末，咱们不如支起乐队办舞会，把咱厂邻近单位的姑娘们请来，大伙儿联谊联谊，促成一对是一对。”厂工会吴干事支了一招。

“好，好主意，快抓紧办！”老厂长哈哈一笑，一拍桌子敲定了。

“联谊完，记着安排厂里的大轿子车把姑娘们顺顺当当送回家。”吴干事出了门，老厂长又追出来叮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