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周末和节假日成了小伙子们的念想、大姑娘们的心事。
最后一抹斜阳还恋在天边,灯光球场的乐队已奏响激越的青春舞曲。盼了许久,早已急不可耐的小伙子们,理了最流行的发型,戴着墨镜,骑上摩托威风凛凛地赶来了。不大工夫,球场围墙后面的空地已停满红色、黑色、咖啡色的摩托。到了球场,要是恰巧有可人的姑娘站在那里,小伙子准会一侧身,潇洒地踩出一个漂亮的刹车,引得姑娘频频回首。
一曲深情的中四舞曲《真的好想你》奏响,舞会开场。劳动一周的小伙子们换掉劳动布工作服,穿上衬衣、喇叭裤,踩着咔嗒咔嗒的尖头皮鞋,摇身一变成绅士,鞠九十度的躬,伸出手,彬彬有礼地邀请心仪的姑娘步入舞池。揽腰搭背,轻踏慢踩,火辣的目光,羞赧的笑容……舞池弥漫着的诱人的青春气息,浓得化不开。一对对俊男靓女沉醉在浪漫的旋律中,周围的世界消失了……
一颗颗爱情的种子在灯光球场悄悄地种下。
不几年,单身宿舍空出一间又一间,家属院新住进一户又一户,一对对新人和和美美地过起小日子。老厂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和所有三线子弟一样,日复一日,我们在雄壮的国歌声中迎来朝阳,在忙活一天的充实中送走黄昏。封闭的环境,差别不大的工资,亲切熟稔的面孔……单纯明亮的日子里,在灯光球场打球、看球,成了大伙儿宁静生活里一朵闪亮的浪花。
如水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
一晃,二十年。
转战车间球队、兄弟厂队、厂队与属地球队之间,迎战“铝业杯”“劳动杯”“团结杯”……郭力、常刚、魏青阳、刘家伟这一群昔日半大的小伙子,转眼已两鬓染霜,年华不再。
2010年五一劳动节前夕,郭力领衔厂代表队比拼市代表队告捷,他亦斩获篮球比赛生涯中第十座总冠军奖杯。就在厂子弟学校同学们手捧鲜花,夹道迎接冠军队载誉归来不久,郭力决定退役:“打了小半辈子,该退下来带新队员了,咱厂篮球种子选手越来越缺。”郭力眼里满含不舍,亦蓄满深深的忧虑。
虽说郭力已四十,但凭他的体能,再打几届没有一点问题。前些日子他说要退役,大伙儿就那么随便一听,不承想他真的要退。
秋深了,灯光球场围墙边的槐树叶子簌簌落下。常刚蹲在球架旁,二十年来的赛事点滴,那些搏杀、呐喊、欢笑、泪水……镜头般在脑际回放。一转眼郭力就要退了。寂寞如寒风一样阵阵袭来,常刚点了支烟,丝丝缕缕的烟圈和着叹息,淹没了他硬朗的脸庞。
天色暗下来,风冷了,纷飞的落叶失魂落魄地在身边游**。没有对手的球赛,那还叫球赛吗?伯牙摔琴的典故久久地盘桓在心头。常刚最终也决心退役。
郭力和常刚两大主力的相继退役,标志着厂篮球队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意味着灯光球场二十载流金岁月已逝去。
时代变革的脚步从未停歇,往昔嘹亮的劳动号子仍萦绕在耳畔,转瞬三线建设已成远去的背影。
2012年,我国电解铝产能由20世纪70年代末的36万吨飙升到2700万吨,连续十一年位居世界第一,产能过剩35%,行业亏损93%。
一艘铝业航母、一座万人大厂很快分崩离析,厂里人的心碎成千瓣……
工厂沉寂了。曾经上下班海洋般涌动的自行车大潮,而今稀落得如同老者的胡须。
郭力和常刚退役后,变身厂里两支球队主教练,带着队员们一打又是五年。他们原本零星变白的头发,如今白了大半。
时光已漂走我们的青春和容颜。
闲来,不管有没有人打球,郭力和常刚都会不约而同地到灯光球场待着。这里更像是家。
“隔三岔五就有球员离队,厂里七八支球队连着解散。就算过节,也很难再组织起一场像样的球赛。”郭力抱着一只篮球站在空****的球场上,望着锈迹斑斑的球架,对正在拔除球架底座周围杂草的常刚叹喟道。
“可不,眼瞅着咱们这球场就要撂荒了,单凭咱俩半拉老头子也奈何不了。”
球场上空飘**着厂里两位篮坛老将的叹息声。
起风了。半个世纪过去,戈壁山风吹老了三线人的岁月,吹老了灯光球场,吹老了当年的球星,此时,它依旧不依不饶地吹。
夕阳向戈壁西边沉去。薄暮中,郭力和常刚默默地走出球场。他们微驼的背,有着与身后的老槐树一样的轮廓……
曾几何时,国家工人总有一种产业报国的情怀,来去一身劳动布工作服,张口闭口国家大事,逢人总是我们厂怎么怎么。不论走到哪里,都难以掩饰骨子里的那股优越感。如今,我们听到更多的是,哪个生产线拉闸了,哪个车间关停了,谁谁去世了……三线人逐渐被淹没在工业历史长河中。
晚秋时节,戈壁的冷风漫过来,球场围墙四周苍郁的老槐枝条颤抖,黄叶片片零落。球场北边年过半百的家属楼残破颓圮,每一块砖缝里都流露着深深的落寞。球场沉寂在岁月深处,阳光流泻在锈蚀的球架上,斑驳而迷离,仿佛一幅古画。每回经过,我都会黯然伫立,无言地感伤。我已找不到青春的踪迹。
曾经见证工业文明进程,承载产业工人集体主义情怀的灯光球场,作为工业遗产,静静地沉睡在那里,寂然地守望着老工厂的前世今生。
而今,灯光球场已升格为一种工业文化符号,收藏着一个时代的记忆。
它时常化作激烈的掌声、疯狂的欢呼、飘扬的队旗,萦回在我如烟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