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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培养对话语的特殊敏感性（第2页）

——繁钦《定情诗》

这样的诗在汉朝及以前的诗歌中还有很多，不胜枚举。它们的述说对象是单调的，但又在单调中极尽铺张之能事，创造情趣。在单调与丰富中寻找张力，实现一种情感氤氲的效果，就是这种诗歌的力量所在。它们的语言更亲近音乐，更具规律感、仪式感和游戏性。它们的话语更加凸现其自身，体现了语言的“诗的用法”。这种话语被形式化后就产生了一种新的价值，就是使日常的生活现象脱离日常而被赋予神性和诗性。南北朝以后，由于诗人追求严格的人工性、很强的固定格式的近体诗的格律之美，在几个空间狭小的模子中做文章，这些丰富多样的诗美元素受到排斥，逐步在诗中消失。

在这个闻一多解诗的例子中，因为该诗使用的是上古时期的语言，对其词语就有个训诂的问题，对其相似句法的妙处也有个语言环境的把握问题。如果不懂点训诂学，不深入其语境之中，不是像闻先生那样把那些词语的各种含义搞清楚，体会到词语身上承载的感性信息，就叫作没有解除语言障碍，因而很难真正进入诗歌的境界，很难获得现实感、现场感，达到欣赏诗歌的目的。而要达到闻先生那样运用植物学和风俗学进行的训诂和解读，又不是常人能做得到的，因而很多人哪怕看了一些带简单注释的书籍，也是似懂非懂，不能完全进入这种诗歌的境界。因此，对这类诗歌的解读和欣赏，非长期修养或借助详细的品读文字不能如愿。朱自清在《新诗杂话》中说：“意义的分析是欣赏的基础。”我们要阅读和欣赏诗歌，必须从充分了解和分析语词含义入手。

秦汉以后的诗歌，虽然还是使用的文言文，除了个别文字特别简省古奥以外，大部分诗歌都没有如上那样大的语言障碍。但这并不是说就没有任何语言问题。如关于用典的问题。诗歌作为一种精粹的文体，以少胜多的特性就决定了它是要经常使用典制故实的。朱自清认为“典故其实是比喻一类”，个别的诗可以不用，但“整个儿的诗是离不开典故的”。典故不但具有以古比今、以古证今的作用，还能充实内容，丰富内涵，雅化词句。

《古诗十九首》是东汉末年文人五言诗的代表，虽然它们的语言接近口语，非常自然，但也用典不少，后世对它进行注释的人很多。朱自清认为唐代李善的注释“最为谨慎，切实”，因此他在阐释时主要引用了李善的注释。如第一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这首诗应该说没有什么生僻字，似乎语言障碍不大。但其中的用典很多，朱自清在《古诗十九首释》中引用李善注和补充注释如下。

生别离：《楚辞》曰，“悲莫悲兮生离别。”

涯：《广雅》曰，“涯，方也。”天各一方。

阻且长、安：《毛诗》曰，“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薛综《西京赋注》曰，“安，焉也。”

胡马、越鸟：《韩诗外传》曰，“诗云：‘代马依北风，飞鸟栖故巢’，皆不忘本之谓也。”

《盐铁论·未通》篇：“故代马依北风，飞鸟翔故巢，莫不哀其生。”（徐中舒《古诗十九首考》）

《吴越春秋》：“胡马依北风而立，越燕望海日而熙，同类相亲之意也。”（徐中舒《古诗十九首考》）

衣带缓：《古乐府歌》曰，“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

浮云、顾反：浮云之蔽白日，以喻邪佞之毁忠良，故游子之行，不顾反也。《文子》曰，“日月欲明，浮云盖之。”陆贾《新语》曰，“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古杨柳行》曰，“谗邪害公正，浮云蔽白日。”义与此同也。郑玄《毛诗笺》曰，“顾，念也。”

令人老：《小雅》，“维忧用老。”（孙鑛评《文选》语）

加餐饭：《史记·外戚世家》，“平阳主拊其（卫夫子）背曰：‘行矣，强饭，勉之！’”蔡邕《饮马长城窟行》，“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在这首语言相对简单的五言诗中，几乎句句都有出处，都进行了注释。这些注释还“释‘事’的地方多，释‘义’的地方少”。朱自清认为：“‘生别离’和‘阻且长’是用成辞，前者暗示‘悲莫悲兮’的意思，后者暗示‘从之’不得的意思。借着引用的成辞的上下文，补充未申明的含意；读者若能知道所引用的全句以至全篇便可以联想领会到这种含意。这样，诗句就增厚了力量。”他还在这篇文章中对各句的意义进行了进一步的解读。就拿“生别离”这一个“成辞”来说，在遥远的古代，不像现在有快捷的交通工具，今天到千里之外，明天就可回来相见。很多人有生之年的离别就是一去后成年累月难再见，或者是一别就成为永别，其中的情感分量不是现代人能轻易体会得到的。经过以上的引证和分析，我们深入到诗歌所处的文化氛围中，就能够更深刻地体会出来了。

这样一分析我们就知道，实际上，在传统的诗歌中，历代不同的文本之间形成了一种“同时并存的秩序”，形成了互文的关系。它们共同形成了一个文化的传统之流，每一个文本都是这条河流中的一个浪花，同时，浪花之间互相映照，助长了情感的力量和艺术的魅力。这就是用典的价值和意义。

再如唐朝诗人杜牧《泊秦淮》的语言解读问题。原诗为：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

这首诗的解读，对于“商女”和“**”的理解至关重要。商女是指以唱为生的乐伎。秦淮河是贯穿南京城的久负盛名的风景胜地，唐朝时其河两岸酒家林立，乐伎在酒楼中为客人唱歌助饮之风盛行。那么，“**”是一首什么曲子呢？唱它有什么含义或影响呢？这里就涉及一个典故。

据《陈书·后主张贵妃传》记载，陈后主陈叔宝特别喜爱声乐，不理朝政，整日沉迷在歌舞升平之中。他在乐府的清乐中独创《玉树**》等曲子，常在宫中与幸臣宠妃一起创作绮艳歌词男女唱和，其音甚哀。其中歌词有“玉树**，花开不复久”。不久，陈国就被隋灭掉了。后人认为这种歌词是亡国之音。所以，在本诗中，诗人听到的也许不是《玉树**》本身，但取其作为与亡国之音相近的意义，有用典和类比的性质。

还有很多诗歌，单看语言是极其浅显的，但我们不了解其中典故，就会隔膜不通，难以理解，或者不能深入其境界。例如：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