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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培养对话语的特殊敏感性（第3页）

——陶渊明《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泪沾衣。

——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白居易《长恨歌》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李商隐《锦瑟》

白羽出扬州，黄旗下石头。

——顾炎武《京口即事》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袁枚《马嵬》

这些诗句文字看似简单，浅显自然，但都是含有典故的。如果我们不明白其中的典故，自然对它的感受、理解要大打折扣。我们在这里就不一一阐明了。

当然，现代诗歌使用的是现代汉语，有的使用的是相对文气的书面语，有的简直就是日常的口语。这又有没有语言障碍呢？

现代汉语诗歌使用相对更接近口语的语体文，应该说一般读者对词语语义理解都是没有问题的。现代汉语诗歌与近体诗等传统诗歌之间也发生了很大的断裂，不但打破了“章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声（平仄）”的格律要求，韵律上有很大的“解放”，而且在意象和用典方面继承得也很少。因此，初期白话诗不但没有用典，而且没有丰富突出的意象，丧失了充实的内涵，缺乏诗歌应有的余味，部分诗现在看来有过于浅白、不堪卒读之感。为了增加诗意，有的现代诗也有用典和互文的，有的现代诗歌还用西方的典故。但是，由于社会生活太过丰富，现代诗太多、传播有限，诗与诗之间很难形成互文关系。现代诗的意象许多都是随机性使用的，沿袭性少，阅读现代诗歌除了要具备关于诗中意象必要的物象、事象的经验和常识外，主要还要在“语用”上下功夫。

英国学者瑞恰慈在与人合著的《意义的意义》中，把话语的意义分为四种：意思、情感、语调、用意。按照他的观点，我们理解语词的字面意思仅是一个方面，还要进一步理解话语负载的情感信息、整体语调和口气、话语深层用意等其他方面，才能真正搞懂一首现代诗。这也可以说是现代诗歌的语言关，是看似没有问题的难关。

现在试举一首尹丽川的《伤逝》说明：

你低眉浅笑

你青春的样子太美

满目烟火自弃

而我已是

落泪时需忍住

上楼还要

辅导作业的人生

今天上午

十一时零九分

这是一首写瞬间感受的小诗，写得很有现实感、时代感。诗整体上运用平静而节制的口气，叙说了“你”——也许就是“我”的孩子——年轻、单纯甚至任性都是美的，但是“我”——也许是家庭的支柱——必须坚强，有泪要落还得忍住，还要不停地劳作，还要尽“辅导”的义务。诗中通过“你”与“我”两者对比，含蓄地写出了人生的况味。“今天上午十一时零九分”，这是一个计时短语，意思应该无人不懂。为什么用这么精确的计时性话语，诗人的意图是什么？我的理解是增强上述事象的现场感、纪实性。诗人要使这首简短的诗成为现实生活的切片，要让读者从“这一个”切片中感悟到少年与成人、单纯与复杂的迥然不同，感悟到对“逝”去的“美”的留恋，感悟到现代中年人心里的负重与酸苦，难以表达的复杂情感，坚强中有脆弱，平静中也有较强的情感冲击力。诗就这样从现实生活出发，而走到了高于生活的精神领地。

现代诗歌的话语就是这样，它的障碍往往让人看似没有障碍。它似乎是透明的。解读诗歌，就要首先解除理解语言的障碍，之后进一步熟悉语言的特性，领悟每一个诗行甚至每一个语词的含义和意图，领会语言的特殊用法——“诗的用法”所产生的效果。诗歌作为一种特殊的言说方式，一种特殊的话语，我们要重点关注这种话语所产生的艺术效果。

对话语意义的理解，语境是一个决定意义的重要方面。语境，简单说来就是意义生成的环境。一个词语的意义由其所处的上下文决定，这是文本内部的语境。它还有外部语境，包括社会语境和时代语境，即诗句产生时的社会背景和时代背景。如本书前面所举顾城的“黑眼睛”意象，在20世纪那个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时期，人们应该感受更加强烈。

和对语言的敏感密切相关的还有传统阅读所讲究的“知人论世”。知人，就是了解作者的经历、个性、思想、创作风格等。论世，就是了解作品产生的时代经济文化状况、思想状况和社会风气等，也包括普遍的人性和世道人心。知人和论世都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诗歌作品所蕴含的深刻内容。有的西方文艺批评流派认为可能产生“意图谬见”，主张只在作品内部寻求证据，就文本解读文本。虽然对于诗歌文本的解读与知人论世进行的理解有时不完全一致，但从主流看，它们并不矛盾。从诗歌文化也是一种社会交往和诗歌的审美意识形态属性来看，它永远不可能与人和社会、历史绝缘。特别是个别特殊作品，不在具体的社会环境和条件中来谈论和理解，又怎能更充分更准确地理解诗歌的意蕴？所以，我们认为适当地知人论世是必要的。现在，一些庸俗的诗歌批评，一开篇就把作者大吹特吹，那不是真正的知人论世，而是“捧杀”。它不但对解读诗歌毫无益处，反而是败坏诗歌文化的毒瘤。

诗歌话语有朴实与华丽、简明与丰富、深邃繁复等不同的风格，现代自由诗同样如此。朴实并不等于没有力量，现代诗歌很多都是朴实的。如芒克的《雪地上的夜》：

雪地上的夜

是一只长着黑白毛色的狗

月亮是它时而伸出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