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与杨炼的《大雁塔》相比,这是一首思想上更为新颖独特的诗。它诗意的独特之处在于,抛开那些历史文化积淀,直击现实生活的现场。在大雁塔的现场,游客如云,各有心性,不是人人都能去领略古塔的历史文化内涵的。“很多人”包括“那些发福(物质富足而发胖)的人们”只是来做一次短暂的登高“英雄”,下去走进大街就不见了。那个别“有种的”,往下跳,开出一朵红花,就成了“当代英雄”。这是一首分节诗。“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两行诗作为本诗的主旋诗行,在一开头就进入人们的眼帘,非常醒目而让人震惊。然后又在第二节作为整节内容重复,使全诗的主题得以强化。第三节诗,补充书写人们的空虚与无聊。诗歌真实地写出了人们面对文物和凝固的历史文化的茫然和空虚,写出了现代普通人与历史文化的隔膜。本诗与杨炼的相对传统的诗歌相比,文化底色和书写手法大不相同,在中国改革开放的新历史时期,仿佛更加真实可信,诗思不能说不新颖独特。
诗歌的情感和志意总是结合在一起,相生相成的。情感贯穿着志意的脉络和规约,志意贯注着情感的动能和力量。它们可以有程度上的差异,但不能走极端。情感过度会走向滥情或混乱,志意过度会缺乏热情和温度。诗不拒绝道德伦理价值,但“诗歌不是宗教,我们不能奢望得到超出它能给予的东西”。“诗与哲学是近邻”,但是诗歌永远不能代替哲学。“诗思”不是过度冰冷的哲思,它在思中还灌注着情感和美的力量。上述所引的两首诗,都在思中表现出洞见,而同时,前者的热情和决绝,后者的嫌恶和反讽,增强了诗歌的力量。
关于情志有格调说和境界说。这是从总体上对情志高下的感悟和价值评价,也是诗歌“善”的伦理价值的体现。“有境界自成高格”,是从作者的内在世界与反映在作品中的格调的关系来说的。我们反对以假大空和远离人性的一套意识形态的东西对作品做无谓的拔高。新时期以来很多诗歌为了拨乱反正追求真实更多地走向个人内心无可厚非,但是,我们如果完全沉浸在一己得失的狭小世界或“屎尿”、**靡的小情趣里,要写出伟大诗歌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文学史或诗歌史上有一席之地的作品,无不是既有艺术价值又有思想价值的作品。诗歌作为一种语言艺术作品,它的价值不仅体现在艺术性上,也体现在其思想性上。它不但要在艺术上有独特的创造,在思想情感上还要以对事物的准确洞察和经验的真切感受,传达给人对世界的深刻理解和人生的深切感悟,让接受者获得认识的价值。诗歌要发表出来,它不能仅仅是自娱的作品,它也是社会交往的工具。诗要追求伟大,人们就有理由对它要求更高。诗的功能不是单一的,“兴、观、群、怨”就分别体现出娱乐、认知、交往和批评的综合价值观。诗歌作为一种精神产品,它的终极价值就是帮助人克服现实中的困境,把人带向更真、更美从而也更善的境界。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情志在诗歌整体质量中的价值。要写出格调高远的作品,诗人必须强化自身内在精神世界的修养。
诗歌的内在结构是与诗歌的情志活动同形同构的。区别于其他叙事文体的情节结构,诗歌内在结构往往就是其情志结构,而诗歌的情志结构主要还是志意的结构。我想借用语法中复句内部关系的分类来归纳,常见的结构关系为:承接关系、递进关系;条件关系、因果关系;转折关系;并列关系、选择关系;围合关系;等等。这是从诗歌志意前后关系观察到的形态,我们可以称之为诗歌的纵向结构。诗歌遵循的是情感逻辑。情志脉络作为诗歌结构的一种线索,将语言、意象等连贯成一个整体,对感受、感情、想象有控制和定向的作用,从而实现诗歌情感的有序性和结构的稳定性。
如从诗歌语言中情志结构与具体意象等并行因素的关系来看,则又有多种多样、或隐或显的表现形态。我们可以把这种结构叫作诗歌的横向结构。诗歌的情志线索就像编发辫一样,与意象、感受、语言、韵律等其他因素交织在一起,或隐或显,形成骨骼与肌质的关系。情志意脉是全部内容的贯穿线索,只要我们下一番功夫,总是可以寻绎出来的。我们可以根据诗歌语言中部分特别显露情感的词语和情感生活发展的逻辑,来把握诗歌情志的进展线索。具体可归纳出如下类型。
明线情感结构是指由语言的表层就能明显看出情思发展脉络的诗歌形态。浪漫主义的诗歌和当代的政治抒情诗常采用这种形态。这种形态情感外露,有直抒胸臆的表达,容易写得浅白直露,在写作中需要特别节制。这种诗在近年已经少见,但在歌词中相对较多。
这种明线情感结构的诗,如前面列举的舒婷的《致橡树》,首先列举了六个意象,两个是我“绝不”作的,四个是不足的,然后用“不,这些都还不够!”进行了否定。这是志意的第一个层次。紧接着用“我必须是……”阐明我的爱情观是怎样的,我们应该怎样相爱。这是志意的第二个层次。最后说,“这才是伟大的爱情”,用总结性话语点睛式地对全诗主旨进行了升华,情感达到了**。可以说,这首诗的情志脉络还是比较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暗线情感结构是指由语言的表层不能明显看出情思的发展脉络,必须根据诗歌意象的活动和个别语句来体悟情思线索的诗歌形态。这种结构形态的诗歌展现在读者意识中的,似乎只是一些在某种外在力量支配下的具象运动。正如波特莱尔对诗作者所说,“你先把你的情绪、欲念和愁思交给树,然后树的呻吟和摇曳也就变成你的”,诗人真正“托物言志”了,物的表演就是他所要的情志的展示。读者有时较难把握这类诗的情志脉络。但是,我们必须始终坚信一点:作者所要表达的情思意绪肯定是贯穿在所有这堆材料中的,否则,作品就是散乱和不成功的。这样,我们就能破解所有诗歌的情志密码。
如元代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前三行罗列九个意象,它们的共同特点都是老旧萧索,都处于秋日傍晚“夕阳西下”的大背景中。作者利用这些景物的展演究竟要表达什么呢?它的用意是比较隐晦的。我们只能在个别词语中去寻绎。“断肠人”为我们提供了意脉线索。他为何断肠?“在天涯”“思”。你置身于那样的环境,你不生发如此哀愁吗?人之同情。情由景生,触景生情。诗歌情志密码于是自然得解。王维的许多诗歌也是如此。
一般说来,诗歌的情感结构与意象的展呈和诗思的发展是并行不悖的,是基本一致顺向发展的。但诗人们有时为了增强诗歌的趣味和力度,往往进行创新,创造出折向和反向的情感结构。所谓折向的情感结构,是诗歌的情感在按照常理发展到一定程度时突然发生转向,使人获得相当意外的感受的表现方式。如法国诗人艾吕雅在德国纳粹侵占法兰西时写下的《戒严》:
有什么办法门是看守住了,
有什么办法我们是给关住了,
有什么办法路是拦住了,
有什么办法城市是屈服了,
有什么办法它是饥饿了,
有什么办法我们是解除武装了,
有什么办法夜是降下了,
有什么办法我们是相爱着。
该诗写“我们是给关住了”,在军事强力之下“我们”非常无奈,连用八个“有什么办法”。但是,诗思发展到最后突然发生转折,“有什么办法我们是相爱着”,与前七行似乎绝望的情感惯性恰好相反。也就是说,敌人“关”得了“我们”的身“关”不了“我们”的心,“我们”的心不会屈服。不是“我们”没有办法,而是只要“我们”相爱着,“我们”就有力量有办法。这种情感在发展过程中方向发生大转弯的发展模式,我们叫作折向情感结构。
反向情感结构是指,肯定的情感以否定的形式表现出来,否定的情感以肯定的形式表现出来。这是一种婉曲的表达形式,往往具有反讽的艺术效果。我们要把握它的情志脉络,需要揭开语言表层的含义,从底层去把握其真实的意蕴内涵。如前面列举的闻一多的《死水》,中心意象“死水”象征死气沉沉的旧中国,写作中用“翡翠”“桃花”“罗绮”“云霞”“绿酒”“歌声”等优美的事物来比喻一些令人恶心的东西,具有反讽的意味。但是,它真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抒情主人公要弃之而去吗?不是。在最后两行“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表达了愤懑之情。反讽和愤懑,恰好表达的是更为关切,热爱之情以相反的形式表现出来。这与郭沫若在《凤凰涅槃》中写旧世界的“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狱呀!你到底为什么存在?”的惊天之问在情感上是一致的,都是抒发要通过革命性行动,打破旧世界创造新世界之情。两者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是通过反向形式表现的,后者是正向直接表现的。
单向的情感结构是指情感发展是单线条推进,或者层层加深,或者回环复沓。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思念就是思念,情思意绪相对单一。很多短诗都是这种表现形式。
多维情感结构,是指相对复杂甚至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情思呈现出若干分枝和变化的表现形态。在有的现代诗歌中,甚至情志表现出多维杂呈的特点,呈现一种“原生态”的复杂景象,增加了读者领悟辨识的难度。这在相对长一些的诗歌中有更多的表现。
诗歌的情志一般不能被直接言说出来,而只能通过形象可感的方式表现出来。这是诗歌的基本原理和表达策略决定的。诗含两层意,一层在叙说物象、事象,一层在表达情感和志意。否则,作品就没有品味价值,没有诗味。如诗人要表达爱意,绝不是说“我爱你”,而是要婉曲地说,“你是一朵最漂亮的玫瑰”“他们都说你好美”……因为婉曲,才能给接受者提供体会的时间和空间,才能给接受者感受领会理解提供一段路程和一定难度。诗是折磨读者的艺术,“诗是困难的”“诗里障碍重重”(维·什克洛夫斯基语),否则,竹筒倒豆子,一下子没了,就缺乏艺术性。诗歌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生活的方式,你不能期待它飞快结束,反而你的心灵应该在里面沉浸着。